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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奴伏誅、化鬼血洗仙京一事,連日來攪得修真界人心惶惶,眾生如驚弓之鳥,晝夜難安。
傳言城隍廟中供奉的軒正帝,治鬼鎮邪最是靈驗,百姓修士蜂擁而至,香火晝夜不絕。
為撫民心、順民意,梵仙皇親自主持,攜仙京五大家族主,聯同百族修士聯名寫了張狀紙,將羅織的罪名洋洋灑灑列滿一紙,浩浩蕩蕩前往城隍廟,告了一場陰狀。
事也蹊蹺。
連日來紅雷滾空,隻打雷不下雨,青天白日裡也陰雲壓頂,異象不休。
往好聽了說,是神明震怒顯靈;往尋常了講,不過是天象巧合。
無人知曉,那“血洗仙京”的惡魂,此刻正蜷縮在仙京一處荒廢街巷裡,既冇被鎖魂鏈拘拿,也冇被地府引渡。
惡女綺奴,本是孟江瑩失散的最後一魄。
如今綺奴身死,她三魂七魄終得歸位,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唯一令人憋屈的是——
這般慘死刀下,本該凝成世間最凶戾的厲鬼,她卻偏偏成了最下等的餓死鬼。
要怪,就怪她那親生父親。
揮刀斬頭時慢了半拍,竟讓她在刑前被生生餓斷了氣,而非一刀斃命。
餓死鬼,顧名思義。
生前窮困潦倒、腹中空空而死,死後怨氣聚成形,貌相詭異可怖:嘴大如盆,食道卻細如針孔;身形枯瘦如柴,骨節嶙峋,唯獨腹部鼓脹如懷胎十月,身形扭曲不堪。
更折磨的是,永世受饑火灼燒,五臟六腑似被啃噬,即便尋得食物,也因食道狹窄,半點吞不下,隻能眼睜睜受餓。
孟江瑩萬萬冇想到,人死成鬼,竟還要遭這份活罪。
當真憋屈至極!
混跡仙京這兩日,她餓得兩眼發黑,鼓脹的腹中絞痛翻湧,彆說尋食,連挪動半分都懶得動。
就在這時,鼻尖忽然飄來一縷肉香。
是餓出幻覺了?
她縮在街巷老柳樹下,這地方荒棄多年,犄角旮旯,平日裡彆說攤販,連個人影都難見。
正思忖間,那香味越來越濃,近得彷彿就在眼前。
孟江瑩勉強掀開半隻眼皮,循著味偷瞄過去。
隻見一位身著常服的女修,捧著油紙包的一籠熱包子,大大方方從她麵前走過。
黃蠟油紙裹著鮮嫩肉包,熱氣氤氳,香氣絲絲縷縷鑽鼻。
對一個饑火燒腸的餓死鬼而言,這誘惑,無異於致命毒藥。
孟江瑩饞得喉間發緊,指尖微動,悄無聲息畫了一道引風符。
偏僻街巷驟然陰風驟起,卷得落葉亂舞。
柳樹下的女修立時警覺,握劍靜立,眸光銳利掃過四周。恰在此時,一條瘦黃狗猛地竄出,女修受驚,下意識丟了包子,拔劍相向。
白白嫩嫩的肉包咕嚕嚕滾落在地,瞬間沾了滿身塵土,成了灰撲撲的一團。
女修看著地上臟汙的包子,又瞧著撲上去狂啃的黃狗,又氣又心疼,卻也懶得跟一隻餓瘋的野狗計較,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待女修走遠,孟江瑩眼疾手快,猛地從狗嘴裡搶下半塊肉包。
瘦黃狗被奪了食,氣得衝她狂吠不止。
孟江瑩餓到極致,哪顧得上其他,張口奮力一咬。碩大的包子餡堵在細如針孔的喉間,半點咽不下,反倒嗆得她魂體發顫,險些散了魂。
孟江瑩盯著那半塊肉包,一時大眼瞪小眼,無計可施。
忽然——
一道銳風斜刺裡躥出,“咻”地破空而來!
腕心驟然一陣悶痛,指縫裡的包子應聲落地,被一旁守株待兔的黃狗一口叼了去。
孟江瑩猛地抬頭。
一支白骨羽箭正正釘穿她的魂體,紮進柳樹粗糙的樹乾裡。箭身不知以何種冥材鍛造,竟含捆魂禁製,將她死死釘在原地,半分動彈不得。
四周死寂,隻剩弓弦餘震的輕顫。
她循聲望去。
前方密密麻麻立著一群身著羅浮宮服飾的修士,方纔丟包子的常服女修也在其中,似是因偷摸出門被長輩責罰。眾人看向她的眼神滿是嫌惡,像撞見了什麼汙穢臟物。
人群驟然分開一道甬道。
一道清峻消瘦的身影緩步走出。
他周身無半分靈氣波動,寒冬臘月,眾修士皆著單衣,唯獨他裹著一件厚重白貂裘,裘擺染著未乾的血跡,握弓的五指也沾著血漬。
本該是溫潤如玉的貴公子,此刻周身卻裹著一層修羅般的戾氣。
這位公子看似羸弱,卻能開弓百步穿楊,一箭鎖魂!
孟江瑩暗自思忖:仙京從無這號人物,想來是羅浮宮哪位長老的病弱子嗣,才得這般厲害法器傍身。
正想著,那人已越走越近。
“叮鈴——叮鈴——”
銀鏈輕響,隨風入耳。
孟江瑩終於看清他的容貌。
男子身形消瘦,骨架卻偉岸挺拔,最惹眼的是一頭如雪銀髮,半披肩頭,襯得膚色瑩白如玉,眉眼穠麗絕倫,如皚皚白雪中盛放的罌粟,灼人眼目。
他偏生神色慵懶孤傲,眼底藏著桀驁不馴的狂氣,將這絕色磨得如利劍出鞘,寒冽得讓人不敢直視。
孟江瑩一時竟被這美色攝住,忘了動彈。
男子在她麵前站定,瞧見她被白骨箭釘住、困死當場的模樣,花瓣般的唇線詭異地勾起一抹笑。
再配上臉上星點血漬,真是笑得邪異可怖,宛若中邪。
若不是身後立著羅浮宮一眾正道修士,旁人定要以為這是索命的活閻王現世。
羅浮宮本就以捉鬼鎮邪聞名天下,如今老鼠遇上貓,真是在劫難逃。
孟江瑩眼見剛到手的吃食冇了,臨死前總要罵個痛快。
她氣焰一漲,冷聲譏誚:“這位仙君,放著光明大道不走,偏來這死衚衕跟一隻餓死鬼搶食,難不成也想嚐嚐跟狗爭食的滋味?”
“……”
羅浮宮弟子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正啃包子的黃狗似覺無數道目光釘在自己身上,嚇得吐出了半塊餡,立刻夾著尾巴躲到柳樹後,黃土上隻留半塊沾著唾沫的肉碎,臟得令人作嘔。
何雲霄聞言,非但不怒,笑意反而更濃。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半塊臟包,又落回她沾血的紅裙上,語氣帶著幾分嫌惡的冷意:“臟了。”
孟江瑩循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這衣裙是剛從死去修士身上扒來的,隻裙角沾了點血汙。
再看他,滿身血跡未乾,竟還好意思嫌她臟?
她正要反駁,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急喝:
“小師叔!”
話音落,少年快步奔來,呼吸急促卻絲毫不亂。
來人麵容俊朗,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一身羅浮宮弟子服規整至極,從衣領到靴襪,連配飾都分毫不錯。唯一隨性的,是脖間掛著一支斷了的竹笛短哨。
“何事。”何雲霄語氣淡淡。
宋清風眉心緊蹙,指著孟江瑩沉聲道:“小師叔,這餓死鬼便是手繪鬼符、血洗仙京的綺氏惡女!依我之見,當速速將她交由仙京處置!”
一語激起千層浪。
眾修士嘩然,萬萬冇想到這不堪一擊的餓死鬼,竟是屠戮仙京的綺氏惡女。
何雲霄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神色陰沉得可怕。
他冰涼的指尖緩緩劃過孟江瑩的臉頰,留下一道淡紅血痕,最後停在她蒼白的唇珠上,輕輕一抹,將血色暈開,給這透明魂體添了一絲詭異的鮮活。
他無視宋清風,隻死死盯著孟江瑩,聲音涼得刺骨:“屠戮仙京?神女自惜羽毛,她可不屑殺這群廢物。”
“……”
神女?!
孟江瑩猛地抬眼,撞進一雙深紫色的眼眸,眸中似有星河流轉,千川奔湧。
塵封三百年的記憶轟然炸開,心底的答案呼之慾出。
絕不能被他認出來!
她藏在身後的手悄然結印,濁戾之氣彙聚,一枚“遁”字鬼符轉瞬成型。
何雲霄眸色愈冷,眸中星河翻湧成凜冽罡風。
他抬手越過孟江瑩魂體,五指赫然一攥,那枚即將遁走的鬼符,竟被他徒手捏碎!
孟江瑩心驚膽戰,強作鎮定:“我與仙君素不相識,不知仙君擒我,意欲何為?”
“神女倒是貴人多忘事。”何雲霄驟然打斷她,唇瓣輕啟,語氣裡裹著三百年的不甘與涼薄,“區區三百年,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孟江瑩心慌意亂,還未及編謊,身子驟然一輕——竟被他打橫抱起。
她又氣又急,在他懷裡撲騰得像離水的魚:“你瘋了!快放我下來!”
何雲霄抱得更緊,徑直抱著她踏入馬車,回身對一眾驚愕的弟子冷聲道:“今日之事,半字不可外泄。”
“違者,死。”
最後一字,寒如刀鋒。
宋清風咬牙躬身應是。
眾弟子齊齊打了個寒顫。
小師叔素來脾氣冷硬,卻從未下過如此死令。
羅浮宮勢力再大,終究是在仙京地界,這般私藏重犯,無疑是狠狠掃了仙京顏麵。
眾人心中疑竇叢生,卻無人敢違逆。
馬車內。
何雲霄上下打量著她,那直勾勾的目光無處不在,燙得孟江瑩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
他卻心情頗好,拉過她骨瘦如柴的手,眉頭微蹙,語氣竟帶了幾分心疼:“瘦成這樣,在綺氏,過得很苦?”
一句話,戳中了孟江瑩壓了十六年的委屈。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隻扯出一抹尷尬無奈的笑。
她能說什麼?
什麼都不能說。
隻有離他遠點,他纔不會捲入風波。
何雲霄似是早料到她不願開口,不動聲色地拔下那支白骨羽箭。箭身遇風化作點點瑩光,消散無蹤,捆魂的禁製也隨之解除。
孟江瑩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昔日那個心口不一的少年,終究長大了,眉眼間多了幾分陌生的沉冷。
車廂內陷入尷尬的寂靜。
不多時,香爐被送進來,幽馥甜香嫋嫋散開,漫滿整個車廂。
孟江瑩下意識吸了幾口。
香氣入魂,腹中翻江倒海的絞痛竟奇異地減輕了不少。
這香竟能幫她緩和饑餓
何雲霄看著她,目光奇異:“神女當真與從前大不一樣了。”
“……”
孟江瑩心頭一緊。
她如今的容貌、性情,與前世早已判若兩人。他即便有前世記憶,也定存疑慮。
隻要她裝傻到底,讓他以為認錯了人,屆時“真相大白”,他自會放她走。
念及此,她壓下心底酸澀,莞爾一笑,指尖勾住他一縷銀髮,學著勾欄花魁的腔調戲謔道:“冇想到仙君竟好餓死鬼這口,口味倒是獨特得很~”
依她對正道修士的瞭解,這般輕佻挑釁,對方必定惱羞成怒,當場將她扔出去打散魂體。
她已做好魂體摔痛的準備,哪知何雲霄非但不怒,反而拉過她的手,在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孟江瑩隻覺手背如烙滾燙,猛地抽回手。
“幾百年未見,神女倒是熱情了不少。”何雲霄勾唇,笑意意味深長。
孟江瑩反唇相譏:“遠不比仙君這般孟浪。”
車廂裡響起他低低的悶笑。
這一笑,反倒讓孟江瑩更焦灼。
她隻能繼續裝傻:“可我真不是什麼神女,仙君一片真心,怕是要錯付了。”
話音剛落,何雲霄臉上的笑意淡去,籠上一層陰雲。
“是啊。”他低聲自語,語氣蒼涼,“這五濁惡世,哪還有什麼神女……”
話到此處,他驟然收聲,似懶得再與她對峙,閉目養神起來,唯獨嘴角掛著一抹冰冷的笑。
孟江瑩望著那抹笑,隻覺後背發寒。
自不周山崩塌,絕地天通,五濁惡世降臨人間。
從此人心不古,天災連綿,瘟疫橫行,戰亂不休。
凡人修士的壽數、衣食、居所,無一不捉襟見肘,朝不保夕。
這樣的亂世,怎配再有真神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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