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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京雖彈丸之地，卻富甲三界，膏腴流油。城中人煙輻輳，外來世家大族無不擠破頭顱，妄圖在此紮根立足——由此，便有了威震修真界的“百族譜”。
能躋身百族譜前五者，在仙京便可隻手遮天，享儘無上權柄與榮光。而今日要講的，正是新進百族譜第四位的綺氏。
這幾日，綺氏之名響徹仙京，風頭無兩，皆因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氣絕惡女，城門問斬！
“聽說了嗎？滅左氏全族的那個氣絕人，今日就要在城門斬首示眾！真是大快人心！”
“好！好得很！查出真凶的是哪位豪傑？”
“還能有誰？自然是仙京太子殿下！綺家主更是大義滅親，親手將自己當年拚死保下的氣絕孽女，送上了斷頭台！”
“我要說句公道話，太子殿下梵天宇堪稱仙京未來的正道之光！”
立刻有人撫掌應和，聲浪鼎沸：“軒正帝早有聖諭：氣絕之人，功德虧缺，為禍四方，見之必誅！三百年前仙門聯手圍剿，氣絕人早已趕儘殺絕，誰料綺家竟造孽，三百年後生出這麼個孽種！當年綺家主仗著護駕仙皇之功，強行保她性命，哪知這惡女狼心狗肺，竟屠了左氏兩千族人！”
“兩千人？！”
“當真是喪心病狂……”
仙京街頭巷尾，每張臉都漲得通紅，熱血沸騰。無人懷疑，明日這場行刑，是“正義”討伐“邪惡”的盛舉，必將流芳百世，萬人稱頌。
“綺家主也知家門蒙羞，竟要親執斬刀，殺女正道，總算給綺氏積了點陰德。若再留這惡女禍世，不用旁人動手，梵皇便要將整個綺氏逐出仙京！”
“唉……說來也奇，這惡女究竟用了什麼妖術，竟能一夜滅殺左氏兩千修士？”
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左氏滅族慘案尚未塵埃落定，訊息便已插翅般飛遍修真界。上至仙京望族，下至山野散修，人人都在議論此次左氏滅族慘案的sharen凶手————氣絕惡女：綺奴。
而最讓人揣測不休的，是她究竟以何等術法，一夜之間，讓左氏兩千生靈化為枯骨。
城門斬首台，朔風凜冽，白雪狂舞，天地間一片蒼茫素白。
厚雪覆台，鐵鏈拖地，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鐐銬儘頭，是一襲紅衣，破舊的衣料早被鮮血浸透，原本明豔的紅，凝作暗沉的烏褐，臟汙不堪。
眾人皆愣，傳聞中凶名赫赫的氣絕惡女，竟生得麵黃肌瘦，矮小孱弱，形容粗鄙。唯有一雙眼，碧如深海，本是含媚之態，卻被滔天怨氣與戾氣填滿，揉碎了所有柔婉，隻剩狠戾恣睢，鷙猛如狼。
綺奴抬眼望去，仙門百族的家主們浩浩蕩蕩齊聚台下，觀禮這場“普天同慶”的誅惡大典。
她心知肚明，自己無路可逃。
十六年浮生，她生來便被關在綺府豢養獵犬的鐵籠裡，是家族諱莫如深的恥辱，是世人喊打喊殺的氣絕人。
卑躬屈膝，搖尾乞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氣絕人。
就憑這三個字，她便成了遺臭萬年的惡女；就憑這三個字，她便註定要做左氏滅族案的替罪羊。
“讓她給左氏償命！”
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刑場之下烏泱泱的人群瞬間沸騰，人人義憤填膺，目眥欲裂。有人厲聲嘶吼：“砍頭太便宜她了！兩千條人命，該用魂鞭撻骨，讓她生不如死！”
綺奴怒目而視。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仙門巨擘，高高在上，趨炎附勢，仗著權勢作惡多端，到頭來卻標榜心繫蒼生，匡扶正道。
“劈啪——！”
“劈啪——！”
碗口粗的鎖魂鞭撕裂長空，狠狠抽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背脊，皮肉翻卷，白骨森森可見。
劇痛襲來，綺奴渾身顫栗，喘息未平，第二鞭、第三鞭又接踵而至。
破爛的紅衣早已衣不蔽體，白雪落在肩頭，激起刺骨的冷與鑽心的疼。膝蓋下的積雪，很快被鮮血浸透，與寒冰融作一灘刺目的猩紅。
好疼……這十六年，從來都這麼疼。
她跪在血汙之中，佈滿鞭痕的手指顫抖著沾起溫熱的血，在雪地上一筆一劃地勾勒，虔誠得像最篤信的信徒。
視線漸漸模糊，過往與現實交織纏繞——
綺府深院，年少的她揚著頭，怯生生拽著母親的衣襬：“孃親，我想學畫符……”
方纔還笑語嫣然的貴婦，在看見她的刹那，臉色驟冷，如黑雲壓城，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被玷汙。
貴婦優雅踱步而至，居高臨下地揪住她的頭髮，強行抬起她的臉，附在耳畔，聲音陰柔如毒：“你想學畫符？”
“記好了，我隻教你一道符。”
她攥緊硃筆，指節深陷綺奴枯黃的臉頰，力道狠戾，不容掙紮。狼毫筆毛粗糙如刺，颳得肌膚生疼，濃稠的硃砂糊入眼眸，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血色。
“就這樣，一橫，一撇……”
“每一筆，都要虔誠地、由衷地——祝自己去死。”
話音落，綺奴渾身冰寒。
眼前端莊雍容的貴婦，是她的親生母親，卻恨不得她立刻魂飛魄散。
畫畢，侍女遞上銅鏡，鏡光映出她焉黃的臉上，一道硃砂符文猙獰刺目，赫然是一個“死”字。
“記住，這是死字。”
貴婦惡毒的話語猶在耳畔，眼前卻又變回皚皚白雪與攢動的人頭。體內的溫度飛速流失，鮮血在雪麵上暈開，一寸寸蔓延。
“劈啪——！”
“劈啪——！”
魂鞭如雨，虐殺不止。綺奴咬緊牙關，心中默唸：一橫，一撇……
她重複著母親當年的詛咒，枯黃的手在雪中顫抖著書寫，每一筆都艱難萬分，額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這一次，每一筆，都是虔誠地、由衷地——祝他們去死。
血色“死”字在白雪上觸目驚心，殷紅漸漸沉澱，化作深邃的烏黑。
方纔還喧囂震天的修士們，忽然詭異地靜默下來，一股莫名的危險氣息籠罩全場，助威的呐喊戛然而止。
立於一側的綺家主早已按捺不住，二話不說奪過劊子手手中的砍刀。寒光一閃，鮮血飛濺，方纔還苟延殘喘的綺奴，瞬間身首分離，倒在台上，氣息全無。
眾人確認她死透，心頭那點荒謬的悚然才散去，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叫好聲。
可他們高興得太早。
此刻天際悶雷滾動，烏雲壓城，漆黑的陰雲吞噬了白日天光。雪地上那烏黑的“死”字，驟然亮起詭異的紅光。
紅光暴漲，衝破雪地，瞬間將整個刑場籠罩，化作密不透風的結界，天羅地網，無人可逃。
結界之下，無儘威壓傾瀉而下，恐懼、絕望、痛苦……所有負麵情緒被無限放大。
修為低微的散修率先崩潰，拔劍自刎。
刹那間，汙血如雨，屍積如山，仙氣繚繞的仙京，轉瞬化作人間煉獄。
“我們都得死！都得死！”
修士們雙目蒙上血翳，如遭蠱惑，喃喃自語，瘋癲失常。
綺家主盯著雪地上的血符，拚儘全力從絕望中掙出一絲清醒，失聲驚呼：“是鬼符！是那惡女臨死前畫的鬼符！能操控人心！”
“大家醒醒！快醒醒！”
可任憑綺家主如何呼喚，應答者寥寥無幾。
緊接著，他緊握刀柄的手不受控製地抬起。綺家主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那把斬下女兒頭顱的刀，緩緩架在自己頸間，一點點割開自己的肌膚，直至他人頭落地，那雙圓睜的眼，仍寫滿極致的驚恐。
血色雪地，死亡肆虐。
人人爭相奔逃，唯有一人，逆著血雨腥風，緩步而來。
那人身披厚重白貂裘，鎏銀鱗紋襯著藍紫色衣襬，被血跡染得暗沉汙濁，卻難掩矜貴。他步履緩慢，容顏隱在血霧之中，一頭銀髮光潔勝雪，在漫天血色裡，突兀得刺眼。
“叮鈴……叮鈴……”
銀鏈輕響，步步走近。
來人麵色蒼白如紙，周身縈繞著沉沉死氣，五官卻俊美絕倫，墨筆勾勒般輪廓深刻，本是人間絕色的貴公子，卻因那層死寂的蒼白，添了幾分寒刃般的鋒利。
他一步步踏上斷頭台，鞋尖停在那碩大的“死”字前，駐足而立，袖中雙手劇烈顫抖，食指反覆摩挲著拇指上的白骨扳指。
斷頭台上，除了猙獰的血符，隻剩一具身首分離、殘缺不全的屍身，再無他物。
他慌了神，踉蹌著在血汙中尋回那顆被斬落的頭顱，低聲念起晦澀難懂的咒文。被斬斷的屍身竟奇蹟般粘合，連一絲縫隙都消失不見。
他笨拙地拚接，妄圖抓住一線生機。
可那具軀體青白如蠟，血跡凝褐，胸口死寂無波，任誰看都已是一具死透的軀殼。他卻仍不死心，顫抖著去探她的脈搏。
良久，指尖一片冰涼。
“怪我來得太晚……”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破碎。
得知她死訊的這些日子，他驚惶若狂，從羅浮宮日夜兼程趕來，拚儘一切，卻還是晚了。
失了魂魄的肉身，再無複生可能。
他顫抖著將冰冷的屍身擁入懷中，望著雪地上的血色死字，那張絕世俊美的臉，哭得扭曲不堪，狼狽又淒厲。
不知過了多久，他驟然抬眼，眼底翻湧著滔天戾氣，一字一頓：“都是他們逼你的。”
空曠刑場，無人應答。
他漸漸平靜下來，低頭對著懷中屍身，輕聲哄勸，語氣溫柔得近乎詭異：“這具肉身，咱們不要了。”
依舊死寂無聲。
他麵上無淚，靜默無聲，卻比方纔的崩潰更顯瘋狂可怖。
他小心翼翼將屍身收入一枚黑色玉瓶，隨即抬起左手，五指輕揚。
血地上，無數個無頭屍身轟然直立，它們整齊排列，長隊直通仙京城門。
“歸——”
他低吟一聲，咒音穿雲裂石。
霎那間，一具具屍身燃起搖曳血火，映紅蒼穹。
碧落黃泉，引魂歸鄉。
時間一點點流逝，人形引魂燈在火中焚儘，燭火熄滅，卻無一縷魂魄歸來。
何雲霄腦中一片空白，失魂落魄地舔了舔乾裂的唇，聲音澀得發苦，一遍遍呢喃：
“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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