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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月光灑下，聖城此刻寂靜無比，隻剩下巨大黑色哨崗巍然聳立，似繃緊的利箭。白日繁忙熱鬨的街巷，此刻空無一人。兩旁的樹影被月光拉長成各種扭曲的形狀，寒風如鬼魅般穿梭在街巷間，偶爾吹起地上的碎樹葉上發出幾聲“吱呀！”的響動，讓人彷彿置身於死亡的懷抱。
“亥時已至，百鬼夜遊”忽然，一個嘶啞粗獷的聲音幽幽地傳來。
伴隨著漫天飄蕩的冥紙和一陣淒涼的嗩呐聲，黑暗的街巷了裡，漸漸顯出一群麵戴假麵之人。
他們井然有序，從黑暗中極速湧現而來，待到近前，不禁讓人頭皮發麻，全身顫嗦。
說那是一群人？
確切的是說應該是一群“鬼”！
前麵是幾位黑衣銀麵的“鬼煞”，打著一對紅白燈籠，在朦朧的夜霧中引路。
身後則跟了密密麻麻的鬼怪，那些鬼怪五花八門，形態不一，有的用白布罩著，隻露出白的詭異的嘴角裂到耳後的臉，有的是紅髮眉梢倒吊眼珠發綠的臉孔，甚至還有孿生姐妹，眉眼彎彎，麵帶笑容，彷彿能聽到她們發出“咯咯咭咭”的歡聲笑語，千萬張鬼麵，雖形態不一，但都十分恐怖詭異。
此時，一張冰涼的銀色麵具悄然掛在了她臉上。
“這是下元鬼節習俗，百姓都會戴上鬼麵，亥時遊街，俗稱百鬼夜遊，還請神女入鄉隨俗。”
對麵的少年以銀色蛇形麵具遮麵，身著藍色錦衣，髮尾露出個尖兒，那雙漂亮的紫眸此刻熠熠生輝。
孟江瑩點頭：“好”。
“跟我來”
話落，孟江瑩的手就已經被他牢牢的握住，混入百鬼youxing的隊伍之中。
孟江瑩茫然道：“他們這是要去哪兒？”
少年腳步微頓，眼底倒映著四處飄飛的彩穗，不甚在意地笑笑：“祭司神殿”
聖城的中心是一座巨大漆黑的山，在夜幕之下，它如一頭蟄伏的凶獸，吞噬著天地間所有的光輝。
山下，整座聖城被分為八處，各處市井排布十分講究，彷彿是八根不同的釘子，深深紮在這座暗夜凶獸身上。
孟江瑩眉頭輕皺，這是個巨大的鎮邪陣法，難道這座山裡真裝了什麼不得了的妖邪。
不待她思考出眉目，“眾鬼”集結的隊伍已經來到這座巨山的腳下，麵前是一座寬廣的白玉祭壇，正中央是座寶塔，牌匾上赫然寫著“祭司神殿”四個大字。
在鬼煞的帶領下，“眾鬼”紛紛跪在祭司神殿之前，拜朝明月，每隻“鬼”口中唸誦一些她聽不懂古老的巫文，這些一聲聲低呤的咒音像是翻湧的海潮，一浪又是一浪，傳進她的耳朵。
咒音陣陣，莊嚴肅穆，著實震撼人心。
“前麵那些人是誰？”
孟江瑩指著前方幾個白袍金麵的侍神者問道。
少年循視而望，眸色閃過一絲暗芒：“他們都叫侍神者，是南蠻冊封的神官，在百姓心中則是神在凡間的代表，是神欽點的奴仆，現下他們正在帶領百姓為蒼生祈福，祈求神明庇佑。”
孟江瑩搖了搖頭：“荒謬”
在她的印象裡，神域從未在凡間征收過仆從。
何況祈求神明庇佑？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凡人尋求神明的庇佑，擺脫諸苦。
可太上無情，凡事皆有因果，皆有定數，萬不可隨意乾涉。
所謂庇佑，註定隻是凡人心中的荒謬的妄想……
何雲霄看向她，俊美的臉上笑容溫和，語氣卻帶著沁骨涼意：“的確荒謬”
下一秒，祭壇上傳來悠揚神秘的樂聲，拉開了夜幕。
緩緩步入祭壇的舞者舞步輕盈，靈音容笑，舞袖翩翻，眼波流轉，柔媚動人。舞曲忽然變高亢激烈，行腔怪異，旋律奇幻突譎，節奏緊迫，女舞者身後一群身穿雀服，頭頂雀尾的侍神者，右側持扇，上下繞花、左右翻腕、持雙扇而舞；左側持鈴，來回踱步，腳上手上的竄鈴，叮鈴作響
台下萬鬼歡聲雷動，不斷爆發出一陣“好”！
這紅塵俗世，當真是熱鬨！
忽然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熱鬨之上，萬裡長空，煙花如同一個個美妙的花傘，在夜空中瞬間綻放，光華四溢，彷彿將整個世界點亮。
孟江瑩仰望皎月，它靜靜地懸掛在夜空被煙花占時遮去光華，一時間晦暗了不少，“鬼”群之中忽然冒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邪氣，孟江瑩頓時心生警惕。
祭壇上佈置著瓊花芳草、沉香馥鬱，幾名巫師舞者散開，中間走出位首席祭司官，他身著一襲雪袍金麵，立在祭壇之前，手執一柄鎏金香杖，法相莊嚴，
“天贖之日，萬鬼解厄”
祭壇下的侍神者，手握黑鞭，齊聲附和：“見祭司，當跪！”
天穹高遠岑寂，月光灑下一片如銀麟般閃爍的清冷銀輝
祭壇下人頭攢動，翹首以盼的“鬼眾”一個接一個跪拜，恭敬地朝他行禮。
白袍祭司手中香杖一點，選中鬼群中的其中一隻，被點中的“鬼”激動得渾身直顫，一旁的鬼煞取下他的鬼麵，立刻將人攙扶了下去。
“世間清苦，人有原罪，他們都希望得到天贖，若有幸被祭司點名生祭，便能清除罪業，往生極樂。”
何雲霄笑著解釋。
原罪？天贖？
孟江瑩嗤之以鼻
“孽障！還不下跪！”
突然傳來一聲怒斥
侍神者黑鞭子甩下，隻聽“啪”的一聲，那名佝僂著背的老者讓鞭子抽翻在地，他渾身哆嗦起身，語無倫次地道：“神官大人……勿怪”
那名白衣金麵的侍神者，又是一鞭子飛出，把他抽回了地上：“孽障！連跪都不會，還怎麼贖罪！”
那老者躺在地上，片言未語，明顯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那鬼煞等得不耐煩，啪啪幾聲，幾鞭子抽了過去，老者一動不動躺在地上，當場斷了氣。
侍神者將鞭子持在手中，厲聲道：“不敬神者，猶如此鬼！”
“眾鬼”頓時噤若寒蟬，麵無血色，一時之間，萬鬼不敢再有絲毫拖延，紛紛跪伏於地。
少年猛地斂緊了衣服，眸中射出一抹寒光，正要跪下。
“站起來”
何雲霄頓了頓，抬眸相望，少女一雙淡然的雙眸，正俯視著他。
孟江瑩將神傘往少年頭上側去，傘下的氣息清新寧和，如同雨後花草芬芳，他站起身來，往她靠近了一些。
前方，那老者的屍身已經不知被拖到哪去了，侍神者持著黑鞭，時不時甩在地上，發出“啪啪”的怵聲，此刻正往他們走來。
少年神色緊繃，緊握懷中的匕首。
反觀孟江瑩，神色依然平和，甚至連一眼神也冇分給那名直步而來的侍神者。
那侍神者走到麵前，疑惑地徘徊幾步，
何雲霄眉色一冷，眸底泛著猩紅的殺意，刀刃瞬間出鞘，還未有所動作，那名侍神者像是看不見他們一樣，已經從他們跟前走了過去。
傘下，是隱匿的。
何雲霄這才反應過來，他看著執傘的少女微微有些愣神。
祭壇上，那名白袍金麵的主祭司，香杖一點，一張青麵獠牙的鬼麵被選中，看著是位年歲不足五歲的孩童。
得知自己被選中，那孩童頓時驚恐萬分，聲音輕顫，嘴裡呢喃著：“我不想被生祭……不想被生祭……！”
跪在他身旁的怒目紅鬼，瞬間大愕，立刻朝主祭司道：“祭司大人，被選中生祭是他的福分，請您允許我教他如何敬神……”
“阿孃……阿孃！”
那怒目紅麵的鬼母，頓時豁然站起，居高臨下俯視他，突然彎腰，伸手便是一記暴耳光：“逆子！”
青麵獠牙的鬼麵被扇飛，麵具下原本那張稚嫩的麵龐瞬間腫起半張臉。那孩子摔在地上，不敢吱聲，一骨碌又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想遠離祭壇。
旋即，腳踝傳來一陣力道，他被猛得拉回，鬼母並不急著罷休，也不知哪來那麼大力，竟硬生生拽著幼兒走上祭壇。
稚子一步步被逼上死路，儼然嚇得臉色鐵紫，幼唇泛白，神情泛起絕望，對著那名鬼母苦苦哀求道：“我不想死，阿孃，我不想死，求求你了阿孃，我不要當祭品，我不想死……”。
然而所有人都臉上都是一片麻木，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場景。
他的哀求始終得不到迴應，赫然見到一旁侍神者拔出刀柄，竟嚇得尖叫起來，拚命掙開鬼母的鐵腕，連滾帶爬躲開。
可一旁的侍神者卻冇有令他所願，飛身一躍，長刀揮下，霎時血光四濺，人頭落地。
那片潔白如霞的祭壇，此刻被紅血糊了一地，瞬間，祭壇上亮起複雜而神秘的巫紋，環形成陣，還散發著濕漉漉的腥氣。
孟江瑩瞬間皺眉，她死死盯住那處充滿血腥之氣的邪陣，默不作聲。
而身旁的少年眉色一冷，
他在期待什麼？
她是神！
就算不喜這些神仆，仗勢神的名義為虎作倀難道就會損了神仆一手在凡間建立的神威？
掃了神仆的威嚴……就等於掃了神的顏麵……
她隻會坐上壁觀……冷眼相看……
可笑……！
他怎麼能將南蠻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不周山，他就不該去……！
寒光閃過，鮮血順著他的袍袖衣襬滴滴答答淌了一地，藏在衣袖裡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跡，一股異香從四麵八方散開。
祭壇上白袍金麵的祭司，手持桂枝灑在婦人額頭：“你兒罪孽已除，已經往生極樂，你之血脈，你肯獻出骨血於神明，實為虔誠，神明許你消除罪孽，也可去往極樂。”
那鬼母連忙叩謝，隨後侍神者口唸巫詞，拔出長刀，雪亮寒光一閃，鬼母瞬時冇了聲息，鮮血噴薄而出，濺濕了侍神者的袍角袖擺。
祭壇上的屠殺並未結束，祭司台上陸陸續續被侍神者押上來幾十個剛剛被祭司欽點的鬼童，他們的鬼麵頃刻間被侍神者摘下，露出本來稚嫩的臉龐，他們的臉上有驚恐，有絕望，有呆滯也有嚮往和狂喜。
暗中似有黑影起伏，它們成群結隊，蠕動地很快，不一會兒，就將潔白的祭壇染成一片漆黑。
一時間，祭壇上，人蛇糾纏，祭壇下，人影幢幢，腳步聲紛亂。在一片吵嚷聲中，侍神者手執黑鞭，守在祭壇階前，不知正在大聲嗬斥著誰。
他們誰不都不曾料到，在下元節天贖這日，竟會發生這樣邪門的蛇潮。
電光火石之際，一把神傘飛斜而來，金光燦爛、輝麗斑斕。瀲灩的光華頓時驅走瞭如潮的蛇群。
一抹倩影執傘飛下，仙衣似羽，珠帶飄揚，身姿窈窕，朱唇榴齒，周身似有淡淡神光氤氳。
少女足尖輕點祭壇，柔軟的夜風吹起她鬢邊一縷髮絲，她淡淡地瞥一眼眾人，世間萬物彷彿都不在她眼底。
這一刹，盛放的煙花都黯然失色，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
霎時，驚叫聲四起。
“她是神嗎？”
“……她的額頭有神印，是神啊……”
“真的是神！”
剛剛因蛇潮慌亂的人群頓時發出如潮的驚歎，紛紛跪地匍匐禮拜，視為天神降臨，連祭司和侍神者也都斂容正坐，跟著一起虔誠跪拜，比肩接踵的人群，望去全是一臉虔誠。
看著祭壇上成為兩具乾屍的母子，孟江瑩的目光罕見地帶了幾分威壓。
這些繁雜精美的巫紋，她雖看不懂，但所佈之陣，聚氣之向，便能判定這陣法的用途。
這母子倆所剩壽元全部被吸食，轉嫁到彆處。
是何人在此佈置邪陣，吸食壽元！
孟江瑩指尖一點，金光落到兩具乾屍的額頭，屍體內的綠色熒光順著祭壇上的巫紋流淌，如涓涓溪流全都彙集到一處！
找到了！
孟江瑩心緒一轉，旋即，遮天傘麵急旋，化成一柄紅色的催命刀，飛閃而出，隱匿在月光下的邪祟，頓時皮開肉綻，月空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嘶鳴。
孟江瑩剛想去追，可那邪祟逃得快，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遮天迴旋而歸，乖乖落在主人手裡，帶著陣陣腥味和邪氣，它似乎很是嫌棄，晃了晃傘身，甩掉一陣血腥。
被傘麵切下來的肉塊，此刻彷彿還有痛感，正抽搐蠕動。
這是——視肉！
這精怪常以壽元為食，是個長生不老的物種。
但它在這邪陣中卻隻是媒介，母子二人的壽元通過它的身體續而轉嫁到彆人身上。隻不過佈下這陣法的幕後之人，十分狡猾警惕，陣眼上覆了多層禁製，所藏的氣息也十分雜亂，一旦陣法受到破壞，這些氣息全部向四麵八方逃散，幕後之人真正的氣息就藏在其中，難以分辨和追查。
看著已經損壞的陣眼，孟江瑩此刻也隻能作罷。
何雲霄將驚色全部斂於眼底，垂在衣袖中的手，指尖輕點三下，藏匿於黑暗中的那些如潮的蛇群，悄然離散。
祭壇上，剛剛還無比神氣的白袍祭司，此刻趴在她腳下，戰戰兢兢。
“你便是掌管生祭的主祭司？”
她音調冷清，一字一句從她口中說出，像幽泉淌過石灘，冷冽清寒，有種若有若無的威壓，溫和，又帶著千鈞力道，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主祭司官反應過來，環視四周，身強力壯的侍神者，無不是被蛇咬死，就是已經被嚇得癱在地上不省人事，震驚之餘更是惶恐不安，
他不明白，為何獨獨這場下元節祭祀會有神明降臨凡間。
“回神……神女，正是在下，下元節是南蠻的天贖日，罪民為神明獻上祭品，祈求神明庇佑南蠻國，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他雖匍匐在地，冷汗涔涔，但說話倒是底氣十足，言語間頗為自豪，一點也不覺得生祭有任何的不妥。
孟江瑩難得皺起秀眉，周身令人不適的威壓又增強了幾分，：“神明不需要祭品，生祭隻會助長濁戾之氣，此種陋習，從此以後就此作罷。”
主祭司一時間有些惶恐不安，他好不容易選上主持這生祭的祭司，不知被多少人豔羨，如今卻惹得神明反感。
主祭司趴在地上，唯恐再次得罪神明，點頭如搗蒜：“神奴，尊命”
祭壇下的民眾剛見神女驅退蛇潮，如今又親自廢除生祭，頓時大為震撼，：“神明親臨，萬鬼解厄！萬鬼解厄！”
“萬鬼解厄”
孟江瑩沐浴在白紗般的月光中，她雙眸低垂，立於祭壇之上，注視著萬千信眾，神情莊嚴，靜穆，凜然不可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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