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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穀風清,日暮西垂,殘陽染紅了半邊天際。
那侍神者的黑鞭,曾以艾草浸泡、雄黃浸染。他藉著落日餘暉上山,每動一下,背上傷口便牽扯出火辣辣的疼,又麻又灼。體內燥熱翻湧,手心卻冷得像冰。紫眸中,圓形瞳孔驟然裂開一道漆黑豎瞳,原本修長的雙腿,化作一條巨大黑蛇尾,鱗片在山洞篝火裡泛著冷光。
她果然不在,他就不該信她。
神可從來不是什麼好東西!
忽然,洞外傳來幾道稚嫩聲響,由遠及近。
“那個被神官罰的人,真躲在這兒?”
年紀小的孩童篤定道:“絕不會錯,我親眼看見他跑進來的。”
年長的哼了一聲:“等會兒見著他,看我們怎麼替神官教訓他!”
小的拍著胸脯:“自然!定要讓他知道厲害!”
孩童的吵鬨聲在山洞裡迴盪。
何雲霄頭昏目眩,耳中嗡嗡作響,心頭一沉——絕不能讓他們看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未等他隱匿身形,最前頭的幼童已指著他驚叫:“就是他!就是被神官罰的那個人!”
山洞昏暗,年長孩童舉著火把湊近一照,頓時魂飛魄散。
少年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卻拖著一條漆黑蛇尾,在火光下猙獰刺眼。
“蛇尾!”
“他有蛇尾!”
另一人嚇得聲音發顫,指著他顫聲道:“他……他是禁山裡囚禁的邪神!”
最先帶路的幼童不管不顧,直接將火把朝他扔去,厲聲罵道:“邪神!我燒死你!”
火焰“滋啦”一聲燙在蛇尾上,瞬間燎出幾個血泡,劇痛鑽心。
“快稟報神官!我們殺不了他!”
那年長孩童剛要衝出山洞,一股寒氣忽然纏上他的脖頸。
他僵硬回頭,頭皮發麻,背脊生寒——一條指甲粗細、一寸來長的小蛇,正從他肩後探出。
他哆哆嗦嗦摸向頸間,指尖觸到兩處圓洞傷口,滿手溫熱黏膩的血。
連一聲尖叫都未發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外兩個幼童,也如同斷線的玩偶,軟倒在血泊中。
孟江瑩一路采摘蛇果,直到捧滿一束,折返山洞時,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她越過兩具孩童屍體,眼神平靜無波,無驚無怒。
洞外餘暉灑入,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她立在光裡,是至高無上的神明。
他縮在陰影中,是低賤卑微的妖。
光與影,雲與泥,神與妖。
本就背道而馳。
他是邪物,終究不為世間所容。
而她是尊貴無上的神,理當替天行道,斬除他這樣的妖孽。
何雲霄癱靠在石上,眸中戾氣暴漲,理智與狂亂反覆撕扯。
下一瞬,他毫無敬畏地仰頭,握緊匕首,猛地朝孟江瑩刺去。
刀光凜冽,快如閃電。
冇有魂飛魄散,冇有驚聲尖叫。
“嗡——”
匕首擦過她手背,狠狠釘在她身側的石壁上。
孟江瑩微微抬眸,將手中滿滿一束鮮紅蛇果,遞到他麵前。
山間蛇果本細小零散,可她懷中這一束,顆顆飽滿,連細碎綠葉都被細心摘淨。
何雲霄僵在原地,陰暗之中,紫眸緩緩抬起,與她對視。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相聞。
他眼中滿是驚疑。
孟江瑩自上而下望著他,眸光濕潤,眼波迷離,眉梢似染著淡淡柔光,周身彷彿有清淺幽香浮動。
山洞靜得落針可聞,氣氛詭異得發燙。
何雲霄先斂去蛇尾,偏開了視線。
“神女采這麼多蛇果做什麼?”
“連走三日,你不餓嗎?”
“……”
不待他回答,孟江瑩忽然伸手。
他閃避不及,兩隻手腕被她冰涼的手掌牢牢按在岩壁上。
藏在身後的蛇尾徹底暴露在她眼前,上麵燙傷猙獰,血痕累累。
孟江瑩從未見過,有蛇妖會把自己的蛇尾傷成這樣。也不知這條蛇尾是不是跟他有仇。
孟江瑩難得用了次法力,何雲霄鉚足了勁也冇能掙脫開。
身下少年戰栗得厲害,袖口洇出絲絲血跡,濕漉漉的觸感沾染上她指尖,一股淡淡的異香瀰漫在空中。
孟江瑩蹙眉,心道:又是這種香味
何雲霄紫眸寒光乍現:“神女想對我如何?”
少女不退,少年不避。
兩人在晦暗山洞中靜靜對視,四周隻剩彼此交錯的呼吸。
“以血養蠱?”
她麵色平靜,眸底卻覆著一層寒霜。
他瞥了眼地上的屍體,唇角勾起一抹淒豔冷笑:
“神女這就忍不住,要替這些凡人打抱不平?不過蛇蠱,養了又如何?”
“蠱毒害人害己,總歸不是正途。”
“正途?”他冷聲道:“人妖殊途,人族怎麼對我一個妖手下留情,我生來就冇有正途可走!”
孟江瑩微怔。
眼前少年五官深邃蒼白,眉如遠山,眼似琉璃,明明一身戾氣,卻又透著一股破碎的孤絕。
到了嘴邊的勸誡,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怎麼,神女要殺了我,為他們償命?”
他一字一句,聲音暗啞,直直望進她眼底。
四周再度沉寂。
孟江瑩沉默片刻,眸底碎光微動。
忽然,一雙溫暖的手輕輕覆上他那條漆黑蛇尾。
金色神力緩緩流淌,那些猙獰疤痕,在光芒中一點點淡去。
何雲霄心頭巨震。
隻聽她平靜的聲音自頭頂落下:
“蛇尾是蛇妖法力本源,蛇族向來珍視。你也,務必護好自己的尾巴。”
少年眼中驟然盪開幾縷奇異情愫,如石子投湖,一圈圈溫柔漣漪悄然蔓延。
他怔怔望了她片刻,猛地彆開臉,長睫垂落,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
“夜幕已至,神女,我們該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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