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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蠻國獨尊神權,百姓不僅認為他們是神的子民,也相信手中的“金鳳翎”能帶來幸福和吉祥。
現下不少民眾已經卸下鬼麵,紛紛上前,朝孟江瑩投擲金鳳翎,以表達他們對神明的尊敬與感激。
金光簌簌落下,不過幾息,潔白的石台上便堆起一座刺目的金色山丘,映得漫天霞光都失了色。
何雲霄立在人群深處,掌心緊攥著一枚溫熱的金鳳翎,眸中驚色翻湧,隨即被滾燙的興奮取代,周身血液幾乎要燒起來。
也許……她真的能改寫一切。
他一步步踏上祭壇,鄭重地將那枚金鳳翎放下,姿態虔誠,與周遭百姓彆無二致。隨即單膝跪地,腰彎至最低,聲音清朗,傳遍四方:
“恭迎神女,王室不枉百姓之盼,於不周山祈神而歸。”
百姓本就深信王室血脈可通神明,此刻恍然大悟,紛紛雙手合十,伏地叩拜,頌聲震天:
“恭迎世子,祈神而歸——”
祈禱聲響徹雲霄,震得周遭貴族瞠目結舌,眼珠幾乎要瞪出眶外。誰能想到,那個戰敗的廢物、戴罪前往不周山的世子,不僅活著回來,竟真的祈下了神明!
聖城的天,要變了。
訊息如風,一傳十,十傳百,頃刻間席捲整座城池。參拜的隊伍越聚越長,豪族車馬、布衣百姓,風塵仆仆,虔誠如潮,場麵之盛,遠超白日天贖日的生祭。
孟江瑩垂眸望著他,沉默許久,輕聲開口:“方纔蛇潮,是你驅動,意破這邪陣,阻止幕後之人吸取他人壽元?”
少年身形微頓,隨即揚起一抹無辜笑意:“神女說笑了,萬眾之下,是您驅走蛇潮,救了聖城百姓。”
他是打定主意,絕不承認。
孟江瑩餘光一瞥,瞥見他袖口滲出絲絲血跡,心頭一緊。驅動那樣規模的蛇潮,不知要耗損他多少精血。
何雲霄察覺她的目光,半垂眼眸,不動聲色地拉緊袖口,掩去腕間血色。碎髮覆額,眼睫輕翹,單薄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這人怎麼從來都不把自己當回事!
孟江瑩空寂的心底,莫名竄起一簇火氣,緩緩蔓延開來。
忽然一陣嘚嘚的馬蹄聲靠近,一匹黑馬金甲衛,衝開圍觀瞻仰的隊伍,人群被割開了一條長道,旋即,金甲衛將整個祭司壇團團圍住。
隨之而來的一群手持金杖、白袍金麵的祭司團。
待到近前,烏泱泱的白袍人頭上,赫然出現是一架八人抬的黃金擔轎,轎頭撒下的白紗將轎廂裡的貴人完全罩住。
紗簾被掀開了一角,入目的便是一根黃金的法杖,隨後從轎廂裡站出一個高瘦的中年男子,金色的祭司袍上鑲串著這各類的珠寶,他鳳眼微眯,精光徹露,全身散發一種居高臨下、盛氣淩人之態。
見狀,泱泱的祭司團中,迅速走出位白袍金麵的祭司匍匐在擔轎之下,中年男子手杵法杖,踩背而下,朝著何雲霄走來。
“世子抵禦中原大敗,自去不周山,祈下神明,本是戴罪立功,可今日歸都,為何隱瞞不報?”來人語氣傲慢,帶著幾分興師問罪的意味。
何雲霄眸底掠過一絲冷意,麵上卻誠惶誠恐,右手貼胸,單膝跪拜:“神女初臨聖城,又逢下元佳節,天人之姿引萬民擁堵,故而未及通傳大祭司。”
孟江瑩冷眼旁觀。
天贖之夜,人人皆帶鬼具,他帶著神女混跡在人群之中,藏匿身份。
待神女驅散蛇潮,再在此刻揭露她的身份,眾目睽睽之下,從此坐實他祈下神明的訊息,成為了南蠻百姓心中祈下神明的功臣,
這樣不僅無人敢奪去他祈神的功勞,也悄無聲息的就將神女拉入他的勢力陣營,
他一個廢物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就在為這一刻籌謀佈局。
大祭司咬牙切齒,盛怒之下,猛地將金杖往地上一杵,怒喝道:“祈神關乎國體,世子未及時上報,讓我等姍姍來遲,如此怠慢神女,實在失禮!來人將世子打入地宮!”
萬眾矚目之下,大祭司竟絲毫不給南蠻王室丁點顏麵,居然直接將世子押去地宮!
世子好歹祈下了神明,怎麼能如此對功臣
百姓紛紛麵麵相覷,議論之意此起彼伏,
金吾衛領命上前,正要動手,一道清冷之聲自祭壇上方響起,輕得像風,卻壓下所有喧囂:
“等等。”
孟江瑩緩步上前,擋在何雲霄身前。
“入聖城一路,世子待我事無钜細,並無怠慢,無須責罰。”
何雲霄猛地抬頭,愕然望著她。
她不鄙夷,不嘲諷,不責怪,甚至還出言相幫,他心底高築的防備,轟然崩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顧不得真假。
祭壇下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驚嘩。南蠻立國至今,從無人敢駁斥大祭司,而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神女,竟為一個凡人,拂了大祭司的顏麵。
大祭司臉色鐵青,卻忌憚神女神威,強壓怒意,皮笑肉不笑:“神女有所不知,南蠻王室罪孽深重,數百年未祈神明,前不久更戰敗中原,我此舉,是為神女教訓他。”
“罪孽?”孟江瑩目光微冷,“眾生生來本無罪,大祭司何必以此為藉口。”
眾生生來本無罪!
一句話,在人群中炸開缺口。百姓竊竊私語,心中根深蒂固的“贖罪”信仰,第一次出現裂痕。
大祭司又氣又急,牙根泛腥:“神女萬萬不可,人生而有罪,若不贖罪——”
話音未落,孟江瑩周身神威悄然散開,溫和卻千鈞重壓,直逼而來。大祭司修為再深,也頓覺窒息,冷汗涔涔。
“你自稱神仆,連神的話,也不聽了?”
淡淡一句,卻讓他不敢抬頭,渾身發抖。
半晌,威壓漸散。
大祭司驚魂未定,勉強堆笑:“世子祈得神女,乃大功一件,是南蠻之福。”
台下萬民伏地,齊聲高唱:“世子大功!神女萬世——”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大祭司雙目赤紅,緊握法杖,終究也隻能屈膝,向孟江瑩行禮。
他一向是位民心所向,隻需振臂一呼便追隨者如雲,但如今神女的到來卻讓他的處境十分尷尬可笑。
但他怎麼能容忍有這樣一個威脅存在,大祭司看了孟江瑩一眼,笑容愈發詭異:“神女親臨聖城,不如入住祭司神殿”
“世子住哪,我便住哪。”
此話一出,不止大祭司笑容一僵,所有人都為之一愣。
神女怎麼能和世子住一起,孤男寡女同住,豈不是有傷風化。
可這事若是世子提出,那就是褻瀆了他們心目中的神,但如今卻是神女自己要求要和世子住在同一間屋簷下。
這到底算是哪門子事。
祭壇下流言蜚語,頓起,就算隔著數百道階梯,她也能聽見下麵如海浪般一波蓋過一波的巨大議論聲。
在眾人出神之際,被何雲霄的聲音拉回,隻見他半膝而跪,“神女之恩,莫不敢從,絕不敢有分毫越矩之處。”
他說得極輕,但語氣確是十分有力。
這是在維護她的名聲?
可她是神,從未有過任何束縛,也不會在意名聲這個東西。
“就這麼定了”
大祭司陰冷的鳳眼半咪,“神女且慢,世子雖已成年,可還尚未舉行過花冠禮。神女還是入住祭司神殿實在不妥。”
一種無形的威壓縈繞在孟江瑩周身,並不鋒銳,若有若無,她眉頭輕蹙:“既然不妥,那便擇日舉行花冠禮。”
大祭司手握法杖的手背青筋暴起,這花冠禮乃是南蠻男主的成年禮,他一直壓著不辦,便是不想讓王室有名正言順的王位繼承者。
如今被神女直接提出舉辦,他更是冇有任何反駁的理由。
“……”
何雲霄抬眸,黑眸亮如星辰,虔誠開口:“雲霄有一不情之請,望神女成全。”
“你說。”
他望著孟江瑩,一字一頓:“南蠻風俗,花冠禮乃人生大典,我懇請神女,在禮上為南蠻賜福。”
少年眼底笑意純粹,他眼尾微挑,星河翻湧,藏著世間最烈的蠱惑。
孟江瑩目光清冽,平靜應下:“我自會為南蠻賜福。”
“多謝神女。”
何雲霄再度單膝叩拜。
神女不僅要參加世子的花冠禮,還要為南蠻祈福,這意義可非同凡響!
看來他們這位廢物世子,真要一朝麻雀變鳳凰。
大祭司心中暗恨,神女要參加何雲霄的花冠禮,在百姓心中間接性的讓他這個有名無實是世子坐穩王室繼承人的位置。
大祭司陰鷙的鳳眼微眯,望向遠處那座漆黑禁山,眸底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笑意。
廢物能祈下神明……看來,他果然是那兩人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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