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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聖城橫跨河岸，它地勢極高，高大壯麗，長長的石階蜿蜒而上繁花似錦，雖然已到十月，但依然百花爭豔，芳香撲鼻，不愧是座名副其實的“百花之城”。
堅實的哨塔、箭樓隱匿在山崖峭壁之間，近衛軍身上的甲衣銀光閃爍，神情肅穆，依然掩不住周身的殺伐之氣。
每一處哨所，都立著一位黑袍覆身、頭戴金麵的侍神者。
他們是神在人間的奴仆，代神行事，故而從不以真麵目示人。
孟江瑩正要朝城門走去，身後的少年忽然伸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少年唇角彎起一抹無辜笑意：“聖城恰逢下元節，人流繁雜，神女不如在此稍歇，待入夜再入城不遲。”
孟江瑩抬眸，靜靜打量他。
少年眉眼坦蕩，任由她審視，神色純良正直，竟讓人無端生出幾分羞慚，彷彿懷疑他，本身便是一種罪過。
孟江瑩移開目光，望向遠處聖城。
天色尚早，城門腳下熙熙攘攘，車馬絡繹，紅塵滾滾，彩幛連天。
等待入城的百姓與商隊早已排成蜿蜒長隊，望不見儘頭。
此刻入城，確實不是好時機。
她收回目光，剛要轉身折返，一隻戴著墨綠色扳指的手忽然伸到她眼前。
少年禮數週全，邀她同行，可她素來不喜與人觸碰，伸到一半的手下意識收回。
動作乾脆，近乎刻薄。
少年臉上的笑意隻僵了一瞬，轉瞬便恢複如常，甚至還溫聲叮囑：“山路泥濘，神女小心。”
這般體貼熨帖，彷彿方纔那點尷尬，於他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是天生擅長緩和氣氛，還是早已習慣了忍耐？
霧靄繞穀，清風拂麵。孟江瑩收斂心神，少年已尋好一處山洞，鋪好草蓆軟墊，燃起篝火。
“神女在此歇息便好。”
火光映在他精緻的臉龐上，雪白雙頰似染了一層淺淡胭脂。
孟江瑩沉默點頭。
似是知曉她不喜親近，何雲霄安排妥當，便退至洞外，刻意避嫌。
天際處微露夕陽丹紅的晚霞。
霧靄雲層縈繞在山穀間，飛瀰漫。
何雲霄倚靠在岩壁處，冷冷掃了一眼山洞，匕首的寒光閃過，幾滴鮮血濺在石壁上，驟然一道紅光升起，陣法便已經設好。
少年看著腰間懸掛的銅鈴，嘴角勾出詭異的笑意，徒步朝山下去。
天色漸晚，山穀風愈冷。
芭蕉草蓆透著濕涼，閉目養神的孟江瑩緩緩睜開眼。
她走出山洞，四處尋望，不見少年身影，卻在草叢中發現幾枚鮮紅小果。此果名“蛇果”，生於蛇群出冇之地，是蛇類最喜的食物。
天神本不食人間五穀。
可這一次，為了確認是否是劄記中記載的蛇果，她身形一閃，摘了一枚放入口中。
甜膩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味蕾。
聖城內，大堂人影幢幢，歡聲笑語，高聳的幾層涼台半卷的珠簾後珠圍翠繞，衣香鬢影。
台下，一班擊打銅鈴和石磬、竹琴、羌笛的樂伎坐在樓台西側，笙歌陣陣。
台上，身著綵衣的舞伎隨著樂聲翩翩起舞。
岩亮身著南蠻青藍色短襟，腰上掛著一把瑩亮的彎刀，手中的高粱酒一杯接一杯，時不時還向台上的歌姬拋灑鮮花以示邀約之意，這窯子在城中可不是犄角旮旯的花樓，進出的達官貴族數不勝數，向他這樣的樣似泥腿子軍官逛窯子的倒是不多，若不是老鴇見他銀子給的倒是頗為大氣，這纔沒趕他出去。
剛一杯烈酒下肚，猛然，一雙冰涼的鐵掌壓在他肩上，拇指上的血玉指板泛著寒氣的冷意。
岩亮霍然躥著站起，結結巴巴道：“世……世子殿下！！”
眼前的少年形容出眾，瞧著是位俊美瀟灑的世宦子弟，腰間那把匕首卻凜然泛著寒光，將這錦繡也鍍上一層鋒利。
雖笑著，笑意卻又好似並未到達眼底。
讓人又想親近，又生畏懼。
何雲霄打量他片刻，譏笑道：“怎麼，花酒喝多了，說話都哆嗦了。”
這熟悉的壓迫感，滲人的譏笑，頭上那陣麻感過去，頓時讓岩亮的酒醒了不少，聽出他的話外之意，冷汗涔涔，演技頓時飆升：“殿下，殿下，你能從不周山活著回來，屬下喜不自禁，淚流滿麵”
之見岩亮一把鼻涕一把淚，時不時還將眼淚擦在少年的衣袖上，少年頓感一身惡寒，伸手猛地將他推開，冷嘲道：“是嘛？這段時間，我看你倒是活得相當自在。”
站在一旁的巴格，看著殷勤的岩亮，忍無可忍道：“就是，世子殿下不知道，這段日子他每日都逛這家窯子，最喜歡的就是那個吹羌笛的青衣姑娘，但人家青衣姑娘可看不上他這樣的窮將領。”
岩亮向來臉皮厚，此時竟有幾分無措的羞惱，怒道：“你懂什麼，我這是幫世子殿下盯哨！”
巴格倒是一臉不屑，叉著腰，噘嘴道：“假公濟私！”
知時務者為俊傑，岩亮狗腿地為何雲霄倒了杯酒，“世子不在的日子，我在這處花樓盯梢，可耗費了我不少精力。”
兩個屬下彼此擠兌，何雲霄早就習慣，他神色冷靜至極道：“聖城，最近有什麼情況？”
聽著對麵少年冷冽的詢問聲。
岩亮這才斂去了臉上的冇正形，眼底是充滿謹慎的認真：“知道我為什麼非要泡這家窯子，可不是這的姐活好，而是他們秘密接待侍神者，而這青衣頭牌可是被首席祭司官包下的情人，大祭司有什麼私事可都是交給這位花天酒地的首席祭司官去辦的。”
巴格冷哼一聲，麵色陰沉：“哼，大祭司濫用神權，除了搜刮民脂民膏，還大設賭坊，青樓和煙館，他的手下逛窯子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阿亮，彆告訴我你在此就隻打探到了這些訊息？”
“回稟世子，今夜下元節亥時，祭司神殿，生祭活人！”
岩亮的話音剛落，巴格心中的怒火節節攀升，咬牙切齒道：“愚民之思，這世上哪有主動獻祭性命就能獲得長生。”
何雲霄搖晃著銀盞中的烈酒，清亮的酒水在日光中泛著點點星光，少年若有所思道：“……長生？”
腰間掛著的血色銅鈴，猛地瘋狂顫動，叮鈴作響，少年臉色一沉，眸底蔓延著森冷的陰鷙。
不好好在山洞待著，她出山洞做什麼？
還是說要趁他不在，一走了之。
“今晚，等我訊息再行動”少年吩咐道。
“是”二人抱拳應聲。
南蠻國地處大陸西南，山川高峻，道路險阻，多瘴氣毒蟲。百姓素來有驅蟲避蛇之俗，每至下元節，白日燒熏艾草，路撒雄黃，入夜則家家戶戶佩戴鬼麵，上街拜月，祭祀神明。
何雲霄走出那銷金窟，街邊鬼麪攤比比皆是。他隨手買了兩張，便逆著人流朝城外走去。
佳節盛典，萬民湧向聖城，唯有他逆行出城，格外惹眼。
不出所料，一名騎馬的白袍金麵侍神者攔在了他麵前。
侍神者居高臨下，金麵具後眼神倨傲，手中黑鞭一甩，鞭尾抽擊地麵，發出清脆脆的兩聲震響，彷彿下一刻便要落在人身上。隻聽他威風凜凜地斥道：“下元節，萬民不遠千裡趕來朝拜聖城，唯獨你要出城，如此不尊祭司，不敬神明！”
何雲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轉瞬便堆起諂媚笑意，從袖中摸出一片鳳翎金片，雙手奉上：“神官大人，內人腿腳不便，在下隻是出城相迎，還望通融。”
侍神者瞥見那片金鳳翎，麵具下的目光立刻變得貪婪，隨手收下，趾高氣揚：“還算識相。”
他又玩味地打量少年。
此人容貌風姿，竟比他這神官還要清貴氣派。
怎能容忍一介凡夫俗子，壓過侍神者的風頭？
黑鞭驟然抽來。
何雲霄被打得踉蹌幾步，險些跌倒。他背對著侍神者，目光冷得刺骨，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賤民！你既孝敬了本神官，可生得這般模樣，壓過了我，便是駁了神明顏麵！這一鞭，是給你的教訓！”
“神官教訓得是。”何雲霄忍痛轉身，躬身一拜，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受辱的根本不是自己。
侍神者心中嗤笑——這哪裡是清貴，分明是跪久了，連尊嚴都丟了。
“很好，滾吧。”
金鳳翎已收，鞭傷仍在。
背後火辣辣的疼，麻痛蔓延全身。
可這一鞭，他必須忍。
絕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誤了今夜大計。
忽然，一滴鮮血落地。
一道細長黑影從草叢中疾竄而出，攀上侍神者的腿，轉瞬便纏上他的脖頸。
黑蛇張口，毒牙狠狠咬下。
不過幾息，那侍神者倒在地上，唇色烏紫，麵色泛青，氣絕身亡。
城門處瞬間大亂。
那條毒蛇“嗖”地鑽入草叢，隨著少年離去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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