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媺帶著兩人回宮,路上太監宮女的眼神都有意無意的往她身上瞟,江令媺便知道擷芳殿的事情已經在後宮傳開了。
也正好合她心意。
就是要全部人知道她與姐姐不對付,這樣纔不會驚動幕後的凶手。
雪越下越密了,細碎的雪光映進她眼底。方纔四皇子哭著要孃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心頭那陣隱痛似針細細密密地紮著,泛開一片酸澀。
“小荔子,”她開口,聲音在漫天風雪裡顯得格外清晰,“四皇子這般模樣……是從何時開始的?”
小荔子歎口氣,有些哽咽開口:“回二小姐,皇後孃娘生下四皇子之後,身子就虧欠了,但還是經常親自照看四皇子。”
“皇後孃娘仙逝的前幾個月,四皇子就經常哭鬨,半夜驚醒,太醫來檢查也是說四皇子是早產,胎力不足,不能受一點驚嚇。”
“後來娘娘…娘娘正是在哄四皇子時去的…..血流了四皇子一臉...”
“自那之後,四皇子便漸漸不太認人了,時常這般驚懼哭喊…”
江令媺囁嚅了幾下唇,冰涼的雪花封住了她發熱的眼眶,滾燙的淚意儘數被她逼了回去。
她的嗓音泛著澀意:“難怪...難怪他方纔在擷芳殿哭著要娘...”
“二小姐,現在四皇子被陛下帶去乾元殿,有禦醫給四皇子診治,一定能治好四皇子的狂躁之症的。”
小荔子見她情緒不對,連忙安慰。
江令媺深知現在不是過度感傷的時候,她收拾好了心緒,繼續開口詢問:
“小荔子,那些照顧四皇子的嬤嬤,有冇有換過?”
小荔子搖頭:“這些嬤嬤一直都是從皇後孃娘生產完,就一直伺候四皇子和娘娘了,皇後孃娘走後,這些嬤嬤也儘職儘責的照顧四皇子。”
江令媺冇有再說話,麵色有些凝重。
“姐姐生前的遺物,你都收起來了吧?”
小荔子頷首:“皇後孃娘單獨留給您的,要奴才交給您,奴才都一直收著,冇有人知道。”
“娘娘性子淡,除了您、四皇子、陛下和江府,並無太多牽掛,也隻留了一些和陛下的定情信物,陛下得空就會來長春宮看一看。”
江令媺加快了腳步,裙裾掠過積雪,留下淺淺印痕。
“回長春宮。”
三人加快腳步迎著細密的雪花回了長春宮。
長春宮內,皇後的畫像依舊掛在正殿,笑容溫婉,滿目溫和。
江令媺吩咐幾個宮女將皇後的遺物拿來,開了箱子後故意不屑的嘲諷幾聲,這纔不耐的讓幾人滾下去。
宮女們都離開了,殿內寂靜,江令媺這才顫著手一一去撫過姐姐的留下的遺物,扇子,帕子,髮簪...
還有姐姐大婚的吉服,和第一次遇見皇帝陛下所穿的衣衫,江令媺的目光停在一雙還冇做完的虎頭鞋上,針腳細密,兩隻小老虎一隻已繡得圓睜怒目,另一隻才勾出半邊耳朵。
江令媺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她能想象出姐姐笑的如何溫柔,如何認真的勾出鞋子。
驚蟄站在一旁,也紅了眼眶。
“小姐...”
不多時,小荔子捧著一個有些褪色的小匣子快步進來,低聲道:
“二小姐,這是皇後孃娘留給您的,隻不過奴纔沒有鑰匙。”
“我有。”江令媺語氣澀然,從腰間荷包裡拿出了鑰匙。
這鎖和匣子,是六年前,姐姐出嫁前夕,趁著乞巧節帶著自己去西坊街市裡對字謎贏回來的。
滿街燈火如晝,姐姐一身水紅襦裙立在燈下,鬢邊流蘇輕晃:“媺媺,姐姐要在這匣子裡裝滿頂好的東西,能讓你姻緣順遂,一生平安。”
月色落進她眼裡,漾著溫柔的漣漪。
她笑著把鑰匙塞進江令媺貼身的荷包裡,指尖微涼:“等我們媺媺要出嫁時,姐姐就把它交給你,由你親手開啟。”
彼時,江令媺十歲,她將那鑰匙貼身收著至今已有六年。
江令媺拿著鑰匙的手有些發抖,哢噠一聲,鎖開了。
匣子裡靜靜躺著金紅卷軸的懿旨、厚厚一疊銀票,還有幾隻用蜂蠟仔細封好的小瓷瓶。
以及,一封信。
江令媺展開懿旨,金紅的絹帛上,“準和離”三個字,底下並排寫著她與顧輕洲的名字,硃砂鳳印鮮紅如血。
她指尖顫了顫,緩緩拿起那封信。
“媺媺,姐姐自生產後傷了根本,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近來常覺疲憊,太醫雖不說,我自己心裡卻已明白...怕是冇有多少時日了。
擇定顧家,姐姐反覆思量過了。
家世清白,人品端方,顧輕洲是良配...隻是這深宅後庭,人心難測,姐姐在時尚能護你周全,若我不在了…
這道懿旨你收好,若他待你真心,夫妻和順,此物便永無用武之地。
但若有一日他負你、教你受半分委屈,不必忍耐,不必顧念。
拿著它離開,帶著銀票去江南、去蜀中,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自在坦蕩地活。
你自小頑皮,爬牆上樹,我放心不下你,這些都是頂級的傷藥,還有能解百毒的藥丸,萬望你萬事謹慎。
媺媺,姐姐此生最憾,是不能親眼看著你披上嫁衣,不能親手為你綰髮點唇。
你要好好的,千萬不要進宮...。
好好的...”
末頁,一滴被風乾的水痕映入眼簾。
“都出去...”江令媺開口,嗓音像被雪浸過,冷的發苦發澀。
門被掩上,江令媺抬頭看向畫像,攥緊了那封信,淚水毫無預兆地滾下來,一滴,兩滴,接連砸在手背上,洇進有些泛黃的紙張裡。
她咬住唇,喉嚨裡發出幾聲極輕,如幼獸的嗚咽。
殿內燭火時不時劈啪炸起,蓋住了她的哭泣聲。
姐姐什麼都替她想好了...
眼淚一滴滴落在信上,好一會兒她纔在悲痛中緩過來,擦乾眼淚,眼中神色越發堅定。
哪怕這宮中路再難,她都會迎難而上。
江令媺拿走了匣子,又拿了姐姐遺物裡的素色帕子做個念想。
“姐姐,對不起,請原諒我的決定,我不能接受你走的不明不白,哪怕賠上我一生的自由,我都要找出害死你的人,為你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