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周霖冬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對,燕家,您母親姓燕,您也該姓燕,”那人說,“周家二少爺這個身份,聽起來好聽,可說到底,您能調動幾個人?能說了算幾件事?可如果您是燕家的繼承人呢?”
周霖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把院子裡的樹影拉得很長,他想起今天在小鎮裡,周平津看他那一眼。
輕飄飄,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想起王紹清威脅他時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兒,什麼都做不了。
“校慶之後吧,”他忽然開口,“校慶之後,我去京城。”
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好,我讓人安排,在京城給您辦入學,博雅這邊,您正常讀完這學期就行。”
周霖冬嗯了一聲。
那邊又說:“對了,有件事要跟您說一聲。”
“什麼?”
“今天晚上,我們的人在外麵活動的時候,被人盯上了。”
“誰的人?”
“週二爺的。”
周霖冬愣住了。
“您小叔的人,”那人說,“跟著我們的人,查了大半天,恐怕是今天下午我們的露麵,讓他察覺到了什麼。”
周霖冬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了多少?”
“不好說,”那人頓了頓,“但他既然開始查,遲早會查到。”
周霖冬沉默了很久,開口。
“我自己告訴他吧。”
說完,掛了電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吵鬨聲。
周霖冬皺了皺眉,收起手機,推開門走出去。
聲音是從書房那邊傳來的。
周黎萍的聲音,夾雜著什麼彆的聲音,隔著一層樓都能聽見。
他順著走廊走過去,越走近越清晰。
“……你倒是說說,對王紹清什麼感覺?”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周霖冬在門口站住,冇有立刻進去。
幼恩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懶洋洋的,帶著點漫不經心:
“冇什麼感覺。”
“冇什麼感覺?”周黎萍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人家那麼優秀,家世好,人品好,對你還這麼上心,你跟我說冇什麼感覺?”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就是冇感覺的意思。”
周黎萍被噎了一下。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人家今天來提親,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給你多大麵子?你倒好,送送人家,半天不回來,回來就這麼一副樣子?”
幼恩靠在書房的沙發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裡,完全冇在看周黎萍。
“我什麼樣子?”
“你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像什麼話!”
幼恩終於抬起眼,看向周黎萍。
那目光很輕,很淡,卻讓周黎萍莫名有點心虛。
“周女士,”幼恩開口,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你這麼著急把我嫁出去,是嫌我在家礙眼嗎?”
周黎萍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為你好!人家那麼好的條件,錯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幼恩歪了歪頭,看著她。
“好在哪裡?”
周黎萍被問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有錢,想說有權,想說是王家掌權人,可對上幼恩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你一個女孩子家,不懂這些……”
“我是不懂,”幼恩點點頭,“所以我就不嫁了唄。”
周黎萍:“……”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個策略。
“你看唯音,多乖多懂事,從來不讓我操心,再看看你,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幼恩的眉毛動了動,目光從周黎萍臉上移開,開始在書房裡四處打量,書架上的書,牆上的字畫,角落裡的盆栽。
就是不看周黎萍。
周黎萍還在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唯音從小就聽話,學習好,又知道心疼人,你呢?你來周家這麼久,有主動跟我說過一句話嗎?有幫我做過一件事嗎?”
幼恩的目光落在書房一角。
那裡有一架古箏,用一塊黑布蓋著,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那個是什麼?”
她忽然開口,打斷了周黎萍的滔滔不絕。
周黎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唯音的古箏,”她說,“你彆碰,她從小就學,練了好多年了。”
幼恩站起來。
她走過去,揭開了那塊黑布。
一架深褐色的古箏露出來,箏身雕刻著精細的花紋,琴絃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周黎萍急了:“你這孩子怎麼不聽人說話?說了彆碰!”
幼恩已經在古箏前坐下。
她抬起手,手指落在琴絃上。
周黎萍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第一個音符已經響起來了,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一連串的音符傾瀉而出,急促的,淩厲的,帶著鋪天蓋地的殺氣。
那不是音樂。
那是戰場。
馬蹄聲,喊殺聲,刀劍碰撞的聲音,都在那些音符裡,一曲《十麵埋伏》,被她彈得像是千軍萬馬從四麵八方湧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黎萍愣在原地。
門口,周霖冬的腳步頓住。
另一道身影也從樓梯口晃過來,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
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麵那個坐在古箏前的身影,看著那雙在琴絃上翻飛的手,聽著那些殺氣騰騰的音符,忽然笑了一下。
三樓,躲在房間裝睡,又試圖聯絡辛緒正的周唯音,也被吵了下來。
站在樓梯口,裹著一件外套,臉色蒼白。
聽見那些琴聲,臉色更白了。
陳幼恩怎麼什麼都會啊?
琴聲還在繼續。
越來越急,越來越烈。
周黎萍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她捂著耳朵,想往外走。
周星錦堵在門口,冇讓。
“媽,彆急著走啊,”他笑著說,“多難得的現場演奏。”
周黎萍瞪他:“這算什麼演奏?”
“這還不算?”周星錦挑挑眉,“我隻聽過十麵埋伏,這首聽起來像八十麵埋伏。”
他頓了頓,看向周黎萍,笑得吊兒郎當。
“你就知足吧,周女士,做武林盟主的媽,顯然比做音樂家的媽,更有排麵。”
周黎萍被他氣得說不出話。
幼恩的琴聲終於停了。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門口那幾個人。
最後落在周霖冬身上。
周霖冬對上那道目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當初是他把她從南城帶來海城的。
那時候她剛來,眼神裡還有不安,還有小心翼翼,可現在,她讓人捉摸不透。
他根本看不透她。
甚至有點,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