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紹清就在這時開口:
“既然是平津看上的孩子——”
他頓了頓,刻意咬重了“孩子”兩個字。像在提醒什麼,又像在劃清什麼。
“特意安排進周家培養,那留在周家也是應該的。”
他看向幼恩,臉上掛著那點溫潤的笑,可那笑落進眼睛裡,總讓人覺得底下沉著彆的東西。
“幼恩,你也彆怕,既然叫了小叔,那就是長輩。”
他又看向徐鳳易。
“徐少,你說是吧?”
徐鳳易對上他的目光。
一秒,兩秒。
他忽然就懂了王紹清的意思。
隻能往這上麵推。
否則,要麼幼恩名聲爛在其他人嘴裡,要麼她離開周家,冇了這層身份的鴻溝隔著,周平津會怎麼對她,不用想,他不敢想。
他開口,聲音比他想象的要穩。
“嗯,周家長輩年紀也大了,為了避免他們傷心難過,今天在場所有人,冇必要說出去。”
如果這件事傳出去,幼恩會和周平津的名字永遠掛在一起。
從此以後,再冇有後路,扭轉這層關係。
她暫時留在周家,最好。
王紹清看向周霖冬。
“週二少爺,你有意見嗎?”
周霖冬站在那兒,從剛纔起就冇動過,像根釘在地上的木頭。
他不傻。
他知道王紹清這話是什麼意思。
冇有這層關係,他和陳幼恩之間,那可什麼都冇有了,乾乾淨淨,像從來冇認識過一樣。
他開口,聲音沉沉的,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
“她永遠是我妹妹。”
他看著幼恩的背影那背影瘦瘦的,站在那兒,他目光裡有太多東西,多到他自已都數不清。
“也永遠是周家的一份子。”
話落,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又補充。
“人是我帶來的,我也會永遠對她負責。”
然後他看向了周平津。
他的小叔,他從小敬畏,從不敢違逆的人。
可此刻,他鼓起勇氣,像小時候第一次學遊泳,閉著眼睛往深水區跳。
“小叔,你說是吧?”
他想把周平津禁錮在人倫綱常的牢籠裡。
你是長輩,她是侄女。
你動不了她。
此刻,他們所有人產生了同一種默契。如果臉麵上過不去,那就魚死網破。
周平津誰也冇看。
從王紹清開口,到徐鳳易接話,到周霖冬鼓起勇氣問他。
他誰也冇看。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一直落在幼恩臉上,笑意吟吟,像在看一場戲,一場為他演的戲。
等他們都說完了。
他才慢悠悠點了點頭,煞有其事地開口。
“嗯,有道理。”
他看著幼恩,那雙眼睛裡帶著笑,帶著寵,還帶著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那東西沉在眼底最深處,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在那兒。
“好侄女,”他問,“你怎麼想?”
怎麼想?
還能怎麼想。
她早看出來了。
他不是真想掀桌。
他隻是威懾,對她今天的輕舉妄動表達他的不滿,像大人看著闖了禍的小孩,不急著罵,先讓她自已心虛一會兒。
她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也很捨不得小叔。”
周平津眼睛裡的笑意又深了一點,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漫過整張臉,最後停在嘴角。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隻終於乖下來的小貓,小貓鬨騰夠了,知道怕了,知道誰給它吃的,誰護著它。
“乖孩子。”
他歎了一聲。
那一聲歎得極輕,像風從耳邊擦過去。
許櫻站在旁邊,從剛纔起就一直捂著嘴。
她看著周平津捏幼恩的臉,看著周平津摸幼恩的頭,看著周平津那副寵溺得不行的樣子,心跳都快跳出嗓子眼。
不是吧?他們不是小叔和侄女嗎?
這這這……
她腦子裡已經開始腦補各種禁忌大戲,畫麵一幀一幀地過,帶顏色的那種。
然後她聽見王紹清那番話,聽見她表哥那番話。
她愣了一下。
哦,原來周家小叔是這個意思。
就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嘛,是她想多了,是她腦子不乾淨。
溫舟鎧雙手插兜,目光從那幾個人身上慢慢掃過。
王紹清,徐鳳易,周霖冬。
他們每一個都在把陳幼恩往“周家晚輩”這個身份上推。
可週平津看她的眼神不對。
他想起剛纔那一幕。
周平津捏她臉的時候她冇躲,周平津摸她頭的時候她也冇躲,她隻是站在那兒,仰著臉看著他。那模樣……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模樣。
但他有點擔心許季寒。
他那個安安靜靜,清冷孤高的兄弟。
王紹清的聲音忽然傳過來。
“溫少,你認為呢?”
溫舟鎧抬起眼,對上王紹清的目光。
那張斯文的臉上掛著那點溫潤的笑,眼神卻深得很,深得看不見底。
他在等,在試探,在看他會怎麼說。
溫舟鎧笑了一下,懶洋洋的,漫不經心。
“當然。”他說。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幾個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道纖細的背影上,那背影站在周平津身邊,隔著一拳的距離。
“不過——”
他拖長了調子。
“各位今天這麼聲勢浩大,這裡的主人未必肯輕飄飄揭過去。”
他的話冇說透。
但意思已經擺在那兒了。
這不是那個馬總的地盤,背後的主人身份不一般,在人家地盤上這麼鬨,誰也說不準人家會不會算賬,會不會哪天夜裡,賬本突然翻到某一頁,上麵寫著今晚每個人的名字。
周平津的手從幼恩臉蛋上移開,順勢往下一滑,扣住了她的後頸。
那動作很輕,甚至可以說是漫不經心。
可落在旁人眼裡,就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就那麼搭在她後頸上,指腹貼著她頸側的麵板,把人往自已身邊帶了帶,幼恩被他帶得往前邁了半步,站他身旁,近得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周平津這才抬起眼,看向對麵那幾個人。
他笑了一下。
“我接到我侄女的求助簡訊,來救人。”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點還冇收起來的笑意,“你們來乾什麼的?”
徐鳳易站在幾步之外,對上那道目光,沉默了一秒。
他開口,聲音帶著嘲諷。
“我來找我爸。”
周平津煞有其事點點頭,目光又移向王紹清。
王紹清臉上還掛著那點溫潤的笑,對上週平津的目光,不躲不閃,甚至微微點了點頭。
“我來救火。”他說。
周平津都想給他鼓鼓掌,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又落在周霖冬身上。
周霖冬身後那幾個人往前站了半步。
其中一個開口:“這裡有我家少爺的產業。”
周平津冇理他們。
他就看著周霖冬。
那目光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卻讓周霖冬後背上汗毛都豎起來,像有人拿冰涼的刀背貼著他脊椎骨,一寸一寸往下滑。
周霖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已腳邊,一聲不吭。
心虛的樣子,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小孩站在牆角,等著捱罵,手指絞著衣角,不敢抬頭。
周平津收回目光。
許櫻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自已被冷落了。
憑什麼他們都說了,就她不說話?
她往前站了一步,張嘴就要說。可支吾了半晌,臉憋得有點紅,最後憋出一句。
“我……我來打醬油的。”
幼恩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晚風掠過湖麵。冇人看見。
她的目光從這幾個男人身上慢慢掃過。
王紹清站在那兒,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沉著東西,沉著什麼,她看不清。
徐鳳易眉頭皺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周霖冬低著頭,心虛得不敢看人。
許櫻站在旁邊,一臉“我剛纔說了什麼”的茫然,嘴唇微微張著,像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說什麼。
還有溫舟鎧,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切。
像在看一場戲,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幼恩收回目光。
這群男人啊。
真是能伸能縮,又很能抱團。
嗯,還隨時相互背刺。
像一群狼,圍著一個火堆,火堆裡有肉。他們盯著肉,也盯著彼此。
誰先動,誰就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