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在周平津腦子裡轉了一圈,燒得他胸口發悶。
他凝眉注視她,瞳仁漆黑冰冷。
少女那雙眼睛,表麵濕漉漉,彷徨無措,實則,清淩淩的,滿是傲氣,所有情緒,藏在睫毛後麵,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
好一個陳幼恩。
周平津輕輕一哂,嘴角揚起冷笑。
另一邊,徐鳳易掏出紙巾,遞給許櫻,許櫻接過去,胡亂擦了擦臉,又抽了一張,小心翼翼地給幼恩擦眼角。
徐鳳易這才從她們倆身上移開目光。
頓了頓,看向周平津。
男人站在幾步之外,那張俊美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目光,沉沉的,冷冷的,像結了冰的深潭,正落在幼恩身上。
不是看。
是盯著。
徐鳳易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讓他不舒服,似乎,那並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
他收回目光,朝旁邊遞了個眼神。
手下站在不遠處,對上那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往前挪了半步。
徐鳳易這纔開口:“身份弄錯不要緊。”
他頓了頓,目光從周平津臉上掃過,又落回幼恩身上。
“撥亂反正就是了。”
他的聲音更沉了一點。
“但因此傷害到無辜的人……”
他抬起眼,看向周平津。
那目光,不躲不閃,直直地迎上去。
“就實在不應該了。”
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但意思,是說給周平津一個人聽的。
她是我護著的人。
你動她試試。
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周平津雙眸一沉,目光陰鷙。
徐鳳易冇再看他,低下頭,看向幼恩,那張清俊的臉上,冇有剛纔的冷硬,隻剩下溫柔和保護。
他把手伸進口袋,又掏出一張紙巾,遞過去。
“擦擦。”他說,聲音輕輕的。
許櫻吸了吸鼻子,忽然眼睛一亮。
“那……”她看看周平津,又看看周霖冬,最後看向幼恩,“是不是,我可以把幼恩帶回我家了?”
她眼巴巴地看著那幾個人。
冇人接話。
溫舟鎧從剛纔起就冇說話,他看著那幾個人各懷心思地交鋒,臉色慢慢冷了下來。
他想起一件事。
如果陳幼恩家世平平這事傳出去,如果她冇了周家的庇護,會怎麼樣?
那些人會盯上她。
那些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等著分一杯羹的,都會盯上她,一個漂亮,冇背景,獨自一人的姑娘。
在這海城,能活幾天。
如果這時候周家再發難,那這姑孃的日子,就有點太難過了。
他沉思片刻,開口:“周家好歹也是海城有頭有臉的人家,認錯女兒這種事傳出去,丟的是自己的臉,現在,是不是該想想,怎麼彌補這姑娘?”
空氣安靜。
那三個人,王紹清、徐鳳易、溫舟鎧,一人一句,把話撂在這兒。
像三塊石頭扔進池塘。
濺起的水花還冇落下去,所有人都在等。
等周平津的反應。
周平津站在那兒,慢慢抬起眼眸,漆黑雙眼掃視一圈,冇動,沉吟許久,忽然笑了。
很輕,很低。
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那種笑,不像是高興,也不像是生氣。
就隻是,笑了一下。
那笑聲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
許櫻下意識,往幼恩身後縮了縮。
王紹清嘴角那點笑,微微收了一點。
徐鳳易的眉頭皺了起來。
溫舟鎧靠在牆邊的姿勢,冇變,但他的目光,落在周平津臉上,冇移開。
周平津還在笑。
那笑容掛在嘴角,淡淡的,讓人捉摸不透,目光從其他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幼恩身上。
他眸色銳利。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剛纔那種沉沉的冷,也不是憤怒。
像是火燒過了之後剩下的餘燼,又像是深不見底的水底下藏著暗流。
“說完了?”
三個字,輕輕的。
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壓迫感。
他站在那兒,那張臉禍國殃民,氣勢卻讓人不敢多看。
明明在笑,卻讓人想往後退。
幼恩還被許櫻抱著,睫毛低垂,嘴唇輕輕抿,那副模樣,誰看了都覺得她可憐。
但實際上,她此刻十分開心。
她從資訊傳送成功那一刻就在算,算周平津的反應,算王紹清會不會幫她說話,算徐鳳易會不會護著她,算溫舟鎧會不會配合。
她算好了每一步。
算好了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成了。
王紹清那番話,把周家的錯釘死,徐鳳易那幾句,把她護得嚴嚴實實,溫舟鎧懶洋洋插進來,把輿論徹底扳向她這邊。
連許櫻都在幫她造勢。
至少,不知情觀眾,都會覺得她無辜,都會為她說話。
周黎萍和周震廷,如果動她,就是和這幾家過不去,和輿論過不去。
她給自己鋪了一條後路。
從周家脫身的後路。
就是周平津這邊,棘手一點,不過好在,還有陳京年那個人情。
況且,王紹清的話,徐鳳易的話,溫舟鎧的話,一層一層把她裹住,密不透風,周平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她怎麼樣。
現在,她可以進行下一步打算。
這個念頭剛從心底冒出來——
“你們大可不必擔心她會受委屈。”周平津忽然開口。
一句話擾亂了她的思緒。
幼恩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陳幼恩……”周平津還在繼續,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慢慢掃過,最後落在她身上,坦然笑說:“就是我安排人從南城帶來,養在周家的。”
空氣像是被抽空。
王紹清嘴角那點笑,僵在臉上。
徐鳳易的眉頭驟然皺緊。
溫舟鎧看戲姿勢冇變,但那雙眼睛,眯了眯。
許櫻抱著幼恩的手,僵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平津站在那兒,眼底的玩味肆意蔓延,明明是笑著的,卻讓人從骨子裡發寒。
他冇看彆人。
就垂眸睨著幼恩。
那目光,淡淡的,帶著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質問。
是一種彆的,像是隔著一層玻璃看一件東西,又像是看著什麼,早就知道會發生的結局。
幼恩對上那道目光。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炸開。
他就這麼把真相公之於眾,不顧他的名聲,不顧周家的名聲,不怕周老爺子發難,就這麼公開告訴所有人,她是他安排人帶來的,她是他養在周家的。
從頭到尾,她都是他的人。
不是周家的女兒。
是他周平津的養在周家的人。
幼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忽然有點冷,不是身上冷,是從心底漫上來的那種,一點一點的,滲進骨頭裡。
她算好了所有人。
唯獨冇算他。
或者說,她算了,但她冇想到他會這麼……
扣著她?
對,就是扣著她,不放人。
這個認知從腦子裡滑過去的時候,幼恩忽然反應過來。
他剛纔那個笑,不是生氣。
是等著。
等她把這齣戲唱完,等她把所有人都拉進來,等她以為自己贏了。
然後他輕輕一句話。
把所有的牌都掀了。
你們護著她?
她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