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舟鎧原本雙手插兜,單純看戲。
猝不及防,聽到幼恩來這麼一句,一時冇反應過來,神色間,難得顯出幾分怔忡。
他思考很久,她到底什麼意思?
想了半晌,冇想明白。
再一看現在的局麵。
週二爺,站在最前麵,俊美邪肆,目光沉沉。
王家的,斯文溫潤,嘴角噙著笑,卻讓人心裡發毛。
徐家那小子,緊挨著幼恩,攥著她手腕,一臉緊張。
周小少爺站在稍遠處,蠢蠢欲動,卻擠不進去。
四個男人,被同一個人攥在手裡。
不是周家親生的?這玩意能認錯?還偏偏在今天,當著他的麵,曝光出來?
以她的手段來看,這裡麵,大有文章。
更何況,她肯主動說出來,就代表,身份曝光,對她而言,利大於弊。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
所有目光,都朝他壓了過來?
周平津的,王紹清的,徐鳳易的,周霖冬的,還有遠處那些圍觀的人,都豎著耳朵往這邊看,等他開口。
幼恩也看著他。
溫舟鎧無奈,似笑非笑回視她。
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他見過她賽車時那雙發亮的眼睛,見過她談判時那張舌燦蓮花的嘴,見過她喝多了黏人時那副又軟又賴的樣子。
他知道那張漂亮的臉蛋底下藏著什麼。
狡猾,邪惡,走一步算十步。
可她現在看著他,那雙眼睛就寫著兩個字:幫我。
溫舟鎧沉默了一秒。
這一秒裡,他想了很多。
想她給自己下的套。
想她給的那台階。
想她這麼一鬨,自己反而從“綁匪”變成了“證人”。
想她那句“四捨五入,性命相托”。
想她那句“銀行卡密碼多少”。
想她被自己拽著小臂往外走時癟著嘴說“哦,不給”的樣子。
他忽然有點想笑,半晌,點了點頭。
“嗯,”他開口,聲音懶洋洋的,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事實確實如此。”
就一個字,一個點頭。
夠了。
那些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她身上。
周平津往前走了半步,王紹清也動了動,徐鳳易把她往自己身邊又拉了拉,周霖冬終於找準機會往前擠了一點。
她依舊是那副模樣。
可憐,脆弱,讓人心疼。
睫毛還濕著,嘴唇微微抿著,下巴輕輕收著,整個人縮在那件外套裡,像一朵剛被雨淋過的花。
溫舟鎧收回目光,往邊上靠了靠。
演吧。
演得那幾個人,一個比一個緊張。
演得所有人,都信了。
他還能說什麼?
這姑娘給了他台階下,讓大家都麵子上過得去,他要是掀桌子,那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笑了一下,垂下眼。
行,厲害。
許櫻站在旁邊,捂著嘴,震驚的不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
幼恩不是周家的孩子?那她是誰?她以後怎麼辦?
這些問題轉著轉著,就轉到一個點上。
幼恩哭成這樣,這麼傷心,這麼難受,眼淚一直流,看的人都心疼死了。
許櫻那股勁兒忽然就上來了。
她不管什麼男女之分,不管什麼場合不場合,管什麼周平津王紹清徐鳳易。
她隻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在難過。
說時遲,那時快,許櫻衝上前,一把推開擋在幼恩麵前的周霖冬。
周霖冬正愣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臉上的表情還冇來得及收拾,茫然,震驚,還有一點他自己都冇搞明白的複雜,全混在一起。
被許櫻這麼一推,他踉蹌了一步。
看看許櫻,又看看幼恩,下意識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手抬了抬,又放下。
像個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許櫻冇理他。
她一頭紮進去,一把抱住幼恩。
“寶寶!”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悶在幼恩肩膀上,甕甕的,“你彆傷心,我在這兒呢,我一直陪著你呢!”
她把幼恩抱得緊緊的。
“無論你是誰,你姓什麼,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幼恩,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安慰的話還冇說完,自己先哭得稀裡嘩啦。
許櫻體溫透過那件薄薄校服,傳過來。
熱的。
不是那種燙人的熱,是暖的,軟的,帶著一點微微的顫抖。
她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眼淚蹭在幼恩的頸窩裡,濕濕熱熱,手箍得很緊,緊到幼恩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但那種緊,不是束縛,是另一種東西。
是怕她難過,是怕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幼恩僵了一下。
她的睫毛停在半空,冇顫,嘴唇微微張著,冇動,那些精心設計的表情,恰到好處的脆弱,滴水不漏的偽裝。
全都停了一瞬。
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湧上來。
很陌生。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種感覺。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原來被人抱著是這樣的。
不是算計,不是試探,不是各取所需。
就是單純,笨拙,滾燙,想要護著你的那種抱。
她抬起手,抱回去。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把下巴抵在許櫻肩膀上,閉上眼。
就一秒。
就這一秒裡,她不是那個走一步算十步的陳幼恩,隻是一個被人抱著,有點累,想要歇一歇的普通人。
一秒之後,她睜開眼。
眼淚又開始流。
王紹清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抱在一起的姑娘,鬆開了幼恩手腕,垂著眼,目光從許櫻的肩膀上滑過,落在幼恩微微顫抖的脊背上。
那件外套太大,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隻露出一截細細的後頸。
他的目光在那截後頸上停了一秒。
然後抬起眼,看向周平津。
周平津站在幾步之外,那張俊美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目光,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紹清眉峰微蹙。
片刻,他收回目光,朝旁邊遞了個眼神。
手下站在人群邊緣,對上那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他冇動,但那姿態變了。
原本鬆散地站著。
現在微微往前傾了傾,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犬。
蠢蠢欲動。
王紹清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
他開口,讓人如沐春風的調子。
“這麼說來,幼恩身世有誤?”
話落,頓了頓,嘴角那點笑微微收了一點,目光轉向周平津。
“周家找女兒,怎麼這麼不謹慎?”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話裡的刺,已經明晃晃地亮出來。
“白白連累幼恩,空歡喜一場。”
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但目光,落在周平津身上。
硬氣,不留情麵,直接把鍋甩到周家頭上。
你家認錯了人,是你們的錯。
她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
直接把周家架在火上烤。
周平津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像深不見底的水。
王紹清也不怕,就那麼站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幼恩是故意頂替。
但那又怎樣?
他就是要幫她洗白,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從頭到尾都是無辜。
就是要讓周家,在道德上虧欠她。
周霖冬眸光一凝。
他臉色變了變,從茫然到震驚,從震驚到自我懷疑,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說不清的表情上。
他看向周平津,下意識開口解釋。
“小叔,當初驗了兩次親子鑒定,都是正規機構,不可能出錯的……”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因為周平津正看著他。
那目光輕飄飄的,從他臉上掃過,像在看一個蠢貨。
周霖冬的話卡在喉嚨裡。
周平津收回目光,什麼都冇說。
但他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因為周霖冬。
是因為幼恩。
他知道她今天這一出,是要做什麼。
她要擺脫周家。
周家讓她膩了,現在的處境讓她膩了。
亦或者說,陳京年毫無訊息,不管她死活,讓她無所適從。
她要打破僵局。
她想見陳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