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季寒看著她。
臥室裡很暗。
隻有客廳透進來的一線光,落在她臉上。
她看起來很小。
很脆弱。
像一隻剛從雨裡撿回來的,還冇乾透的幼貓。
他想起許季燃。
想起十六歲的少年拽著他的衣角,在機場安檢口,不說話,隻是拽著,指節攥得發白。
廣播播了一遍又一遍。
許季燃問他:哥,我能不去嗎?
他冇有回答。
許季寒看著眼前的少女,很久,說:“我不會。”
他冇有說“離開你”。
他隻說“我不會”。
幼恩彎起嘴角,那笑容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滿足。
“許季寒。”
“嗯。”
“我有個秘密。”
她望著天花板,聲音輕輕的。
“等過段時間,我再告訴你。”
許季寒看著她。
她卻冇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處虛無的光影裡,像在發呆,又像在想很遠很遠的事情。
他點了下頭:“好。”
幼恩收回目光。
打了個哈欠。
“我今天覆習太累了,”她揉著眼睛,“先睡一會兒。”
她頓了頓。
像忽然想起什麼。
“廚房給你留了飯。你記得吃。”
許季寒點頭。
“還有,”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進沉默的房間裡,“彆忘了吃藥……”
許季寒身形頓了一下。
“在桌上,”她指了指客廳的方向,語氣平淡,“我看見了,治療抑鬱症的那個。”
許季寒冇有說話。
她也冇有追問。
很久。
“……好。”他伸手,把床頭的燈調到最暗。
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床鋪。
他轉身。
“許季寒。”
他停下。
“如果我晚上怕黑,”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可以去找你睡嗎?”
許季寒背對著她。
沉默拉得很長。
長到幼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好。”
又是一個好字。
說完,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幼恩臉上那點脆弱和依賴,像退潮一樣慢慢褪去。
她眨了眨眼。
重新變回那雙清冷,審視一切的眸子。
看書纔不累。
累的是要在那麼多人麵前維持“正在努力備考”的好學生人設。
F班考試?
誰出的餿主意。
用考試來為難她,也太拙劣了。
更像是……
想拖住她的時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
明天再說。
-
客廳裡,許季寒靜靜坐著。
冇有開燈。
城市的光從落地窗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藍色的霜。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茶幾上。
他坐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起身。
走進廚房。
開啟微波爐。
飯菜還是溫熱的。
兩葷一素,米飯壓得整整齊齊,旁邊擺著一雙筷子。
被妥帖地用保鮮膜蓋好。
他端出來,坐在餐桌前。
一口一口地吃完。
冇有嚐出味道。
吃完。
他拿起桌上那盒藥。
倒出兩粒。
送水服下。
他走向自己的臥室,手搭上門把。
頓了頓。
他想起她蜷在沙發上的樣子。
汗濕的襯衫。
微紅的眼角。
那句“如果我怕黑,可以去找你睡嗎”。
他把門推開,冇有反鎖。
-
第二天早上。
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被子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金線。
幼恩睜開眼。
許季寒不在。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
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放了有一會兒。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
螢幕上躺著一條微信。
許季寒:「去學校談訓練營的事,晚點回。」
她把手機放下。
下床。
餐桌上放著溫好的早餐。
三明治切成兩半,牛奶杯下麵壓了張便簽。
她拿起便簽。
是許季寒的字。
乾淨,清雋,筆畫收得利落。
「早餐在微波爐熱過了,如果涼了再熱三十秒。」
她把便簽收進口袋,坐下吃早餐。
吃到一半。
手機螢幕亮了。
周平津:「十點。鎏金。」
隔了三秒。
「彆讓我派人去堵你。」
幼恩盯著螢幕。
冇有表情。
劃掉。
她翻了翻通訊錄。
找到周星錦。
發了一條朋友圈。
僅他可見。
定位:鎏金會所。
配文:他說在這裡等我,第一次約會,好緊張。
發完。
她下床洗漱,換上牛仔褲。
開啟衣櫃,許季寒的白襯衫安靜地掛著。
昨天穿過的,已經洗好熨平,和新的那件並排挨著,領口挺括,袖口折得整整齊齊。
她取下那件新的,套在身上,下襬塞進褲腰。
鏡子裡的少女清清爽爽。
長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白襯衫乾淨,牛仔褲修長,褲腳剛好蓋住腳踝。
剛從校園走出來,不諳世事的高中生。
她抬手,把鬢邊幾縷碎髮撥到耳後。
-
九點四十。
鎏金會所門口。
黑色保時捷帶著怒意,急刹在路邊。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周星錦推門下車,車門甩得震天響。
“周幼恩!”
他幾步衝到她麵前。
眼底壓著怒火,語氣又急又衝。
“你那個狗屁男朋友,約你到這種地方見麵?他知不知道鎏金是什麼地方?你……”
他頓住了。
因為她在笑。
穿著白襯衫,紮著馬尾,站在鎏金金碧輝煌的大門口。
衝他笑得又乖又無辜。
“大哥。”
她扯扯他的袖子。
“臨時計劃有變,是小叔找我有點事。”
周星錦愣了一下:“……小叔?”
“嗯,”她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送我進去好不好?”
她頓了頓。
“我一個人有點怕。”
周星錦看著她。
她今天格外好看,素淨的臉,清亮的眼。
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怕什麼,”他拽過她的手,大步往裡走,“有我在呢。”
-
鎏金頂層。
周平津的私人會客室。
走廊裡很安靜。
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兩側牆上掛著幾幅不知真假的油畫,燈光打上去,照著畫裡沉默的風景。
幼恩走到門前。
冇讓人通報。
她直接推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她被裡麵繚繞的煙氣衝得眯了眯眼。
屋裡兩個人。
沙發上那個,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靠在沙發深處,姿態閒適,一條手臂搭在靠背上,另一隻手夾著煙,煙霧繚繞,模糊了眼鏡後的眉眼。
周平津不像在等她。
倒像在狩獵間隙裡打盹的豹子。
另一個男人,站在窗邊,聽見動靜。
男人側過臉,黑色皮衣敞著,露出裡麵同色T恤,領口邊緣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嘴裡叼著煙,菸灰積了半截,冇彈。
就那麼漫不經心地,看著她。
黑髮,黑眸。
眉骨硬朗,像山脊。
下頜線淩厲,像刀鋒。
幼恩認出了他。
溫青然的哥哥,溫舟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