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恩從王紹清的總統套房出來,獨自走入海城深夜的街道。
寒風比來時更凜冽。
她裹緊自己的外套。
其實,早在她察覺王紹清刻意接近時,最初的計劃,確實是利用他,誘使他與周唯音衝突。
兩敗俱傷,她坐收漁利。
但隨著幾次交鋒和試探,王紹清的複雜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他口中的,周唯音私下大額取款,行為可疑,她更傾向於是事實,但目前為止,她不能確信,他有理由做利她的事。
王紹清有什麼理由,真的幫她?
幼恩揉著發痛的額角。
真相如何,或許過了今晚,就能看出些端倪。
如果周唯音真的私下有大動作,王紹清既然說了會去檢視,多少會有些反饋。
無論這反饋是真是假。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後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邊,找到一家24小時便利店。
門口有供人休息的長椅。
她走過去坐下,膝蓋上擦傷的地方被冷風一吹,隱隱作痛。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從骨頭縫裡滲出。
不是身體的累,而是一種深入骨髓,對周圍一切人和事的厭倦與疏離。
她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餘額顯示著可憐的三位數。
剛好夠一張回南城的火車車票錢。
南城……
那裡也冇有她的家。
可她不想回周家,鬼使神差,她開啟打車軟體,輸入火車站目的地。
-
周家早已亂成一團。
周黎萍聯絡不上幼恩,又被溫家姐妹不依不饒的態度弄得焦頭爛額,還怕幼恩真的出事惹來更大麻煩,嚴令周霖冬務必把人找到。
周霖冬開著車,幾乎找遍了幼恩可能去的地方。
博雅附近。
常去的咖啡館。
甚至聯絡了年級主任,都一無所獲。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動用其他關係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幼恩發來的資訊。
冇有文字,隻有一個定位共享。
車站?
周霖冬眉頭緊鎖。
她去車站做什麼?
難道,她想回南城?
周霖冬心頭莫名一沉,立刻調轉車頭,朝著車站方向疾馳而去。
淩晨的車站。
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得空曠而冷清。
隻有零星幾個拖著行李的旅客,麵容疲憊地等待著班次。
廣播裡偶爾傳來空洞的列車資訊播報。
幼恩就坐在候車大廳角落的藍色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但微微低垂著頭,長髮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穿著單薄,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渺小孤寂。
周霖冬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腳步頓了頓,才大步走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扔給了她。
“想回南城?”他問。
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有些低沉。
幼恩緩緩抬起頭。
臉上冇有往日的戒備,或刻意偽裝出的乖巧,隻有一片近乎空白的疲憊。
她看著周霖冬,輕輕搖了搖頭。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飄忽:“南城也冇有我待的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是孤兒。”
周霖冬喉嚨一哽,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幼恩的目光投向遠處安檢口閃爍的指示燈,又像是透過那裡,看向更虛無的某個點。
她忽然問,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困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哥哥,人跟人之間,為什麼就不能簡單一點相處呢?為什麼一定要鬥,一定要算計來算計去?”
周霖冬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沉默了片刻。
夜風從車站敞開的入口灌入,帶著刺骨的涼意。
他看著幼恩被風吹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和那雙難得卸下所有盔甲,脆弱迷茫的眼睛。
“我該早點提醒你的。”
周霖冬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王紹清那個人,不簡單。”
幼恩聞言,轉過頭來看他。
眼眶微微泛紅,裡麵似乎有水光浮動,映著大廳慘白的燈光,顯得格外清晰。
周霖冬移開視線,看向地麵。
語氣聽起來平淡,卻又像在試探什麼:“剛纔有人告訴我,你剛從他那裡出來……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是個人都看得出來,跟他脫不了乾係。”
他頓了頓,側過頭,重新看向幼恩的眼睛,那目光深處藏著某種複雜的審視。
“怎麼,不喜歡小叔了?”
幼恩眯了眯眼,像是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過了幾秒,她輕輕開口。
“誰對我好,我就喜歡誰。”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周霖冬,裡麵是一片坦蕩。
“我可以為了對我好的人,付出一切。”
四目相對。
周霖冬在那雙眼睛裡,看不到少女應有的羞澀或憧憬,隻看到一片冰封的湖麵,底下暗流洶湧,卻無人能真正窺見其底。
誰也冇有再說話。
淩晨的車站,空曠,寒冷,寂靜無聲。
隻有他們兩人,隔著半臂的距離,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各懷心事。
彷彿兩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孤島。
“走吧,回周家。”周霖冬率先開口。
汽車在淩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周霖冬撥通了周黎萍的電話,告知了幼恩的位置和情況,周黎萍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傭人闖進客廳,帶來了更令人心驚的訊息。
王家直接找上門,說周唯音在酒吧給王紹清下毒。
人已經被王家扣下。
王紹清送醫搶救,生死未卜。
周黎萍嚇得手機都摔在地上,聲音在電話裡失了往常的從容,隻剩下難以置信的慌亂。
周霖冬心猛地一沉,方向盤急轉,直接調頭駛向醫院方向。
車速飆升。
後排,幼恩安靜靠在椅背上,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看不真切情緒。
隻有那雙眼睛,格外幽深。
-
醫院,急診走廊。
在淩晨將明未明的天色襯托下,亮得刺眼,也冷得滲人。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
和一種緊繃,以及山雨欲來的壓抑。
周霖冬和幼恩趕到時,王家的人已經烏泱泱聚了一片。
王夫人被兩個婦人攙扶著,眼睛紅腫未消。
那是為剛去世的女兒王心語哭腫的。
此刻又添新傷,整個人搖搖欲墜。
她一看到周家人出現,尤其是看到周霖冬,像瀕死的人抓住了什麼,猛地撲了過來,卻不是撕打,而是抓住周霖冬的手臂,聲音嘶啞顫抖:
“周黎萍呢?!她女兒害了我兒子!她為什麼還不來?!紹清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的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