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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a市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藏著一家冇有招牌的私房菜館。
古色古香的院落,一棵老桂花樹,幾盞昏黃的燈籠,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得乾乾淨淨。
靠窗的包廂裡,一張小方桌,已經擺得滿滿噹噹。
佛跳牆的濃鬱香氣絲絲縷縷,清蒸東星斑淋著滾油滋滋作響,還有一份色澤紅亮的櫻桃肉,一盤碧綠的蟹粉扒豆苗,外加一道火腿燉春筍
許今言看著對麵那個正拿著筷子,不知道該先對哪盤菜下手的女人,有些無奈。
“我們隻有兩個人。”
“我知道。”李聽安夾了一大塊櫻桃肉,吹了吹,塞進嘴裡。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甜鹹交織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
她吃完一塊,又夾起一塊魚肉,剔掉魚刺,蘸了點盤底的蒸魚豉油。
“嗯火候剛好,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這師傅手藝不錯。”
許今言看著她,從一個雷厲風行的女總裁,無縫切換到一個專業的美食家,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好吃就多吃點。”
他給她盛了一碗筍湯,推到她手邊。
李聽安喝了一口湯,鮮得眉毛都舒展開了。
美食,是她為數不多的,也是最奢侈的愛好。
在華爾街叱吒風雲的那些年,時間被切割成以分鐘為單位的交易,食物隻是維持身體機能的燃料。
像今天這樣,純粹為了口腹之慾而點滿一桌子菜,已經是她能給自己最大的放縱了。
“這家店,你怎麼找到的?”
“吳朗給的地址。”
李聽安有些意外。吳朗那個宅男,居然還懂這個?
許今言解釋道:“他說他有個前女友是美食博主,a市犄角旮旯裡的好館子,她都知道。分手的時候,他把人家整理了三年的美食地圖給黑過來了,就當是分手費。”
李聽安:“”
還真是吳朗能乾出來的事。
“跟我做的比,哪個好吃?”
“這是手藝,你那是生活。”
許今言笑了笑隨即,拿起公筷,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肉,放進她碗裡。
“多吃點,你太瘦了。”
兩人冇再說話,包廂裡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一頓飯,吃得溫馨而安靜。
直到桌上的菜見了底,李聽安才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歎了口氣。
“今天跟陸宴辭談得怎麼樣?”許今言一邊拿起茶壺,給她倒了半杯茶,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
“分工合作。”李聽安言簡意賅。
“他負責處理許家的臟活,我負責在金融市場上對付林家。”
“期間他把陸氏流動資金的許可權交給我操作,作為交換,我也把遠航的命門,交了一半給他。”李聽安淡淡地解釋了那份智慧財產權的補充協議。
許今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倒是捨得。”
李聽安不置可否,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冇得選,林家和許家聯手,他腹背受敵,處理那些臟事會耗費他所有精力。他冇有能力,也冇有時間再去金融市場上跟林家開戰。把錢給我,是止損,也是他唯一的贏麵。”
“也是。”許今言點了點頭,“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選。”
隻是,能把整個陸氏的流動資金全部交出去,這份魄力,或者說這份瘋狂,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同為男人,他比誰都清楚陸宴辭那點心思。
可把商業上的豪賭,和私人情感攪合在一起,還賭得這麼徹底,這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許今言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他看向李聽安,她正垂著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卻也疏離。
許今言笑了笑,像是在感歎。
“兩個曾經恨不得弄死對方的死敵,此刻卻成了能將性命托付給對方的盟友。商場,果然是天底下最荒謬的地方。”
“不是盟友。”
李聽安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是賭徒。”
她看著許今言。
“陸宴辭把他所有的籌碼都推到了我麵前,賭我能贏。而我,也把我的命門押給了他,賭他能在我跟林家廝殺的時候,老老實實地看好家,彆在背後捅我刀子。”
“這不是信任,是風險對衝。我們隻是在同一張賭桌上,選擇了同一個方向下注而已。”
許今言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他明白這個道理。
隻是,遠航科技如今在技術領域,有周嶼,有何知秋教授,還有一大批被李聽安用錢和夢想餵飽了的核心骨乾,穩如泰山。
他自己的作用,更多的是作為李聽安的盾牌,處理一些內部事務,或者像作為磐石科技的法人,在明麵上吸引火力。
而接下來的這場對壘,將是金融層麵最頂級的絞殺。
李聽安要獨自一人,在資本的絞肉機裡,對上整個林家。
許家和陸家在a市的灰色地帶互相撕咬。
這一次,很可能是決戰。
贏了,海闊天空。
輸了,萬劫不複。
而在這場最終的決戰裡,他能做的事情,似乎隻剩下守好後方陣地。
這種感覺,就像千軍萬馬即將對壘,他卻被安排在了離主帥最遠,也最安全的後勤營地。
這些想法在他心裡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最終隻化為一片沉默。
李聽安冇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走吧,回家。”她站起身。
“嗯。”
許今言點頭,拿起兩人的外套,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兩人走出飯館。
巷子裡的寒風一吹,李聽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許今言熟練地將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就在這時,一片冰涼的東西,輕輕落在她的鼻尖,瞬間融化。
她下意識地抬頭。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細細的雪。
像撕碎的棉絮,又像揉碎的星光,在昏黃的燈籠光暈裡,無聲無息地盤旋、降落。
是初雪。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的第一場雪。
李聽安怔住了。
她就那麼仰著頭,看著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向自己,落在她的頭髮上,睫毛上,肩膀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前世在華爾街的那些刀光劍影,穿書後這幾個月的步步為營,所有的資料、k線、商業計劃書,在這一刻都迅速褪色、遠去。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溫柔的雪。
那麼安靜,又那麼真實。
真實到讓她突然有些心慌。
許今言冇有說話,隻是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收得更緊了些。
他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天空。
雪,越下越大了。
很快,青石板的地麵,巷子兩旁老宅的屋簷,遠處那棵桂花樹的枯枝,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李聽安和許今言今天穿得都很休閒,是同款的黑色大衣,裡麵是同款不同色的羊絨衫。
站在這漫天飛雪裡,就像一對最普通不過的情侶,分享著冬夜裡最尋常的浪漫。
巷口,老張和七八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安靜地候著,冇有一個人上前打擾。
他們看著那對璧人,看著雪落在他們的髮梢和肩頭,像是看一幅靜謐的畫。
許久。
李聽安才緩緩低下頭,長長的睫毛上沾著幾點融化的雪水,像哭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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