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
雖然她的確有這麼個名號，但這名號顯然十分有侷限性，僅存在於一些知道她在鹿角神教中身份的信徒中，而在這蠻人皇宮裏，知道她這層身份的寥寥無幾，自然不包括這些普通侍女。
因此之前從未有人在這裏這樣喚過她。
難道是因為這一身打扮太能唬人了，唬地幾個侍女見了就忍不住喊她神女？
鹿野漫無邊際地想著，人也已經在侍女的指引下前去登基典禮的現場。
沒錯，這從頭到腳的一通折騰，足足折騰了鹿野將近兩個小時，剛好快到阿蘇正式登基的吉時。
簡直比她跟傅霜知成親時的梳妝還隆重還麻煩。
鹿野心裏又漫無邊際地吐槽了一句。
然後就看到了阿蘇。
少年——
不，現在似乎已經不能再稱作少年。
同樣一身隆重正裝禮服的男人，身形高挑，麵容堅毅，本來還頗有些少年氣的身板，一層又一層的禮服裹上後也不顯了。
蠻王的禮服是黑底金紋，黑底上用金線綉著各色荒原上常見的猛禽野獸，最外麵也同樣是一件皮毛大氅，不過是純黑色的，油光鋥亮沒有一絲雜毛的品相毫無疑問彰顯了其價值。
鹿野看看阿蘇身上，再瞅瞅自己身上。
忽然覺得這咋有點像……情侶裝？
不過阿蘇的更突出上位掌權者的穩重肅殺之意，她的則更偏向神(shen)秘(gun)一些。
正這麼走神想著，阿蘇發現了她的到來。
本來凝肅的臉忽然如熱湯沃雪，倏然綻放。
“你來了。”
他眼角眉梢帶笑，朝鹿野輕聲道。
鹿野還沒如何，一旁的侍女們已經看得瞳孔震驚，嘖嘖稱奇。
在鹿野眼中，阿蘇根深蒂固的形象還是個小少年，但在侍女們眼中，這是手段狠辣，踏著一條血路，打敗所有競爭者，強勢登上寶座的，她們的王。
即便年紀小，也沒有任何人敢小瞧他。
更何況如今他一身隆重王袍，更加顯得威嚴冷肅，不可接近。
卻在看到鹿野的一瞬間，整張臉都從極冬的冰雪融化成春日的桃花溪水。
實在太過驚人的變化。
幾個侍女對視一眼，心中更有了些計較。
鹿野沒注意這些彎彎繞繞，卻也感覺到了阿蘇神情的變化。
雖然一身幾乎讓她認不出來的打扮，帶來了一絲陌生的感覺，但看到他朝著自己笑著，如往常一般說著“你來了”，那一絲絲陌生與隔閡，頓時便煙消雲散。
於是鹿野便也恢復如常，走上前，眉眼彎彎。
“似乎還沒說過——”
她像個招財貓似的舉起兩隻手，雙拳緊握，道：
“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等到這一天。”
從被貶謫的混血王子到掌控整個蠻人地界的王。
從差點被自己親生父親殺死的小可憐到踩著父親的屍骨坐上他曾經的王座。
雖然提前了十來年，但鹿野相信，這一刻，阿蘇一定也想了很久，期待了很久。
於是，作為見證了他一路走來的戰友、朋友，她獻上了衷心的祝賀。
這一刻，鹿野腦子裏沒有任何雜念，沒有考慮任何局勢、以後，隻是單純地因為兩人的情誼送上祝福。
阿蘇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份單純地祝福。
他眼神顫動，隨即嘴角勾起。
“也恭喜你。”
“啊？”
鹿野不解，直截了當地發出了聲音。
但阿蘇沒有回答。
“大王，吉時已到，請——”
有侍人恭敬地提醒阿蘇。
於是阿蘇最後朝鹿野笑笑，隨即長腿一邁，兩步便超過侍人，走向外麵，走向他的王座。
鹿野撓了撓頭。
眼睛閃爍幾下。
隨即搖搖頭，心裏有些猜測，卻又摸不大準，最終也沒有再多想，隻跟著侍女，同樣往外走去。
現在，她真的有點期待阿蘇口中為她準備的“驚喜”了。
－
蠻人禮儀與中原大相逕庭，尤其在新王登基這件事上，其與中原皇帝登基最大的區別，便是大半個儀式都要在子民的見證下舉行。
歷任蠻王都是經歷了血與火才征服了互不服輸的各個部落，必然不可缺少的，便是麵對所有挑戰的勇氣。
所以像登基這樣的大事，自然也要儘可能地展現給所有人。
不可能因為怕混亂、刺殺等原因便躲在王宮裏登基。
於是，今日的登基儀式舉行地點，便是整個王城最大的一片空地。
——據說平日裏用作露天牛市馬羊市市菜市以及行刑場。
但不論平時用來幹啥，今日，這足以容納數萬人的地方都被一掃清空，無數人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王城本就有的居民，但更多的還是各個部落因為新王誕生而特地趕到的蠻人。
這來自各地的不知多少萬蠻人全聚集在這片廣闊的空地上，場麵壯觀至極，用來維持秩序的王宮士兵在此情景下簡直螞蟻一樣微不足道。
隻有空地最中央，那個早早搭建起的高台十分引人注目。
所有人都望著那高台。
因為那就是即將舉行儀式的地方。
還不到鹿野登場的時候，她便托著腮，饒有興緻地看著阿蘇在眾人簇擁下一步步走向高台。
春風料峭，吹地他衣衫獵獵，髮絲翻飛。
偌大的、原本十分嘈雜的廣場便隨著他一步步走向高台，逐漸變得越發安靜起來，直到最後寂靜無聲，所有人的動作也凝固了一般，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那一個走向高台的人在動，其他人彷彿什麼遊戲NPC，目光眼神隻隨著視線焦點的那一個人而動。
阿蘇便在這樣的注視中，登上高台，登上最頂端的位置。
——真是很拉風很難得的體驗啊。
鹿野呲著牙，心裏如此感慨著。
這樣萬眾矚目的目光，誰不羨慕，誰不奢望？
那高台代表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高度，更是從此高所有人一等，縱死也無法跨越的天階。
從此蠻人地界之內，隻有登上高台的那一個人獨享此高度。
萬人之上，無人之下。
這就起王。
俯瞰一切藐視一切掌控一切的存在。
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存在。
哪怕佛係如鹿野，麵對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心中一動，心底升起一絲絲慾望。
——從穿越以來，她一直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雖然自忖應付地還不算差且越走越高，但歸根究底，她一直在被動應付命運的挑戰。
一直反抗命運，或者說這個時代特權的掌控。
如果她能像阿蘇一樣，站在最最高的地方——
“神女大人，請登台。”
侍女的突然提醒打斷了鹿野的遐思。她回過神來，看向侍女。
“——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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