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猛獸都適合放歸山林，那些年老體弱的、那些喪失獵食、戰鬥能力的，繼續豢養反而是一種仁慈，放回山林纔是作孽。
然而——
當然不可能所有猛獸都適合接受這種“仁慈”。
對年輕健康的猛獸來說，山林纔是它們自由馳騁的地方。
人類往往喜歡按照自己心意定下慈悲與善惡標準，尤其對待無法反抗自己的弱者時，人類彷彿皇帝，以為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但事實當然不僅如此。
鹿野看著圈舍裡或蔫嗒或躁動的猛獸們，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而她身旁的阿蘇，在鹿野說過那句“這個就要看你了”以後，便始終沒有再說話。
氣氛有些凝滯。
鹿野並不著急，甚至還有閑心折了根樹枝，試圖餵食離得最近的一頭老虎——結果，自然是理所當然被那頭剛剛被她狠揍一頓的老虎噴了一臉口水。
——人老虎是吃肉的，誰家好人喂老虎吃樹葉子啊！
被老虎這麼照著臉呲，鹿野也不生氣，就笑。
“看，哪怕剛剛被我打服了，我給它不喜歡吃的東西，它也照舊不給我麵子，這就是動物天性，違逆不來。”
她的聲音很輕鬆，反而襯地旁邊的阿蘇更加沉默。
鹿野把那被老虎拒絕的樹枝扔到一邊，拍拍手，看看天色。
“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快點休息吧，聽宮人說你這兩天都快忙死了。”
這下，阿蘇終於有了些反應。
他緩緩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嗯”。
鹿野好像聽到了，笑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全然沒有那個被她拋在身後之人是這個王宮的主人的自覺。
隻是這裏沒有旁人，當然也不可能有人指責她失禮。
唯一可以指責她的那人卻顯然並不在意這種小事。
他隻是看著鹿野的背影漸行漸遠，漸漸消失，腳步聲也完全聽不見，周遭隻剩下晚風吹拂樹葉的聲音，隻剩下圈舍裡猛獸們或細微或沉重的喘息、咆哮聲。
彷彿許久之後，阿蘇才從那個背影早已消失的方向移開，視線一一投向圈舍裡的猛獸，投向那個剛剛被鹿野餵食樹枝卻完全不給她麵子的老虎。
他忽然彎腰俯身，撿起了被鹿野扔掉的那根樹枝。
走向那頭老虎。
“嗷！”
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頓，還被這個揍了自己的人餵食狗都不吃的樹葉子，這頭老虎心情顯然不太美妙，一見又有個不長眼的人類靠近自己，手裏還拿著那破樹枝子，立刻便朝著阿蘇吼起來。
阿蘇當然不怕它。
不說這老虎被圈養了一段時間，營養跟不上，不如在野外時勇猛，就算這是頭狀態最好的野外猛虎，阿蘇對上時也從來都是不懼的。
如今的他是即將登頂尊貴無比的王，但誰又記得，他最初的出路，完全是靠著暴力和武力，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猛獸兇狠，但他從來不懼。
鹿野很強，但他也從來不弱。
他曾經征服過許多野獸，自然也不怕眼前這隻狀態不佳的。
“嗷～～！”
眼看這人類越走越近，老虎越發焦躁，一邊不耐地用尾巴“啪啪”甩地，一邊越發呲牙咧嘴，試圖嚇退這個不長眼的人類。
阿蘇完全無動於衷。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完全進入老虎的攻擊範圍。
“嗷！”
老虎果不其然開始攻擊。
但本身狀態就不佳，又剛剛跟鹿野打了一架，如今對上阿蘇，這攻擊便彷彿小貓撓癢一樣，毫無用處。
沒兩下，老虎便被阿蘇徹底製服。
他捏住無力抵抗的老虎嘴筒子，將那樹枝子硬塞進老虎嘴裏。
老虎：？
斑斕大貓簡直出離憤怒了。
被捏住的嘴筒子裏發出憤怒的嗚嗚聲，如果眼光可以殺人，那麼阿蘇此刻早已被它撕碎千百遍。
——但奈何勢不如人。
在阿蘇蠻力的逼迫下，倒黴催的老虎最終還是屈辱地吃下了狗都不吃的樹葉子。
圓溜溜的大眼睛裏滿眼寫著生無可戀。
直到阿蘇鬆開它的嘴筒子，也隻是有氣無力走過場似的朝阿蘇吼了一嗓子。
猛獸兇狠，但更能分清形勢，明知不敵還拚，那不是勇猛是傻X。
而這隻老虎明顯不是傻叉，而是個大聰明。
阿蘇看著這隻識時務的老虎一陣虛張聲勢後，憤憤縮回了獸舍。
心底升起一絲滿足，又有一絲失望。
哪怕是荒野山林裡王者，隻要力量足夠，也終究能將其折服。
如果世間一切都如此該多好。
想要的，就用實力壓製。
隻要力量足夠，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但是——
那樣的話，又跟他那個混賬爹有什麼區別呢？
搶回來的“東西”，會不會又是下一個他娘？
當然，更重要的是——
鹿野絕不是什麼可以被壓製、被搶回來的東西。
她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寶物。
值得他付出最大的耐心與努力。
_
兩天轉眼過去。
新任蠻王登基大典終於來臨了。
蠻王的登基儀式相比中原王朝簡單地多，但一整套走下來，大半天也是要的，因此阿蘇天不亮就起來準備，整個蠻人王宮也一大早就熱鬧非凡，甚至王宮外的蠻人王城，也早早便熱鬧起來，新王誕生。本就在王城的居民不說，各個部落也紛紛派了人來觀禮參拜，以此表達對新王的臣服。
因此今日的王城熱鬧非凡。
作為自由閑散人員，鹿野原本準備一覺睡到典禮正式開始(約摸上午九點)，但天剛亮，也就是約摸七點多的時候，就有侍女把鹿野叫了起來。
說是要給她梳妝打扮。
鹿野小小意外了一下，但隨即也就不意外了。
雖然阿蘇沒有具體說，但既然要給她“驚喜”，典禮時多半是要她在場的，既然在場，自然不能再穿著日常的常服，拾掇拾掇總還是必要的。
因此鹿野便也不反抗，眯著惺忪睡眼，任由侍女在自己臉上身上頭上不停搗鼓。
這一搗鼓就搗鼓了很久。
簡直比當初進宮見老皇帝時搗鼓地還久。
鹿野中間睜了睜眼，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就看到自己頭髮被編成了一條條的小辮子，串著珠玉瑪瑙彩繩，一整個五彩繽紛。
她囧了一下，也不知道這蠻人侍女到底是個什麼審美，一邊擔心大翻車，一邊還有點小期待。
終於。
臉上頭上全都弄好後，侍女又拿來了衣物。
因為要鹿野配合著穿，於是她又睜開了眼。
於是看到了一套花樣繁複又神秘，樣式也十分奇特的衣服。
蠻人的服飾很簡單，哪怕是王公貴族，也多半是男人著氅，女子著褲裙。
主打一個方便又保暖。
但這套衣服樣式十分複雜，紋樣豐富，鹿野打眼一瞥就看到了老虎蒼鷹雪豹群狼等北地常見猛禽猛獸，還有更具北地特色的極光，以及一些抽象小人，像是衝著極光膜拜的信徒。
除此之外，上麵還叮叮噹噹掛著不少珠寶和衣帶，越發讓這套服飾顯得繁複又神秘。
而這還隻是內衫。
整套服飾鹿野也沒細數，但起碼五六七八件是有的，套上一層又一層後，最後一層外套是件整塊雪白皮毛製成的大氅，鹿野都沒認出是什麼動物皮毛，隻覺得這皮毛質地著實上等，是她販賣了那麼多皮毛都從未見過的品質，而製成大氅後，更是威武霸氣酷炫拉風，光是下擺就拖老長，得虧鹿野個子高身條細長，才能撐得起這麼威武霸氣的大氅。
鹿野懵懵地在侍女幫助下穿上衣服，然後另有侍女適時地將一麵大銅鏡搬到鹿野麵前。
鹿野便朝銅鏡裡看去。
隻一眼便愣住。
鏡子裏的人——是她？
鏡中是一個滿身華服翠飾的少女。
但與之前幾次盛裝打扮不同，之前幾次多半是傅霜知根據她自身特點，突出她的美貌，打扮出來就是一個人間富貴花。
但此時，鏡中人更像一個神女。
頭髮用彩繩和玉石珠串編成了一條條的小辮子，發上飾以繽紛彩羽，看上去誇張又神秘，更有衝擊力的是臉，鹿野本就是小臉大五官的明艷長相，侍女為她上妝時更加強調了她的五官，將五官畫地十分清晰搶眼，且用色大膽鮮艷，唇如朱，眉如墨，眼似寒星，鼻若懸膽，更妙的是眼下和臉頰都用不知什麼塗料抹了鮮紅翠綠油彩一般的顏色，其形狀乍一看彷彿隨手亂塗，定睛卻又覺得彷彿飛禽猛獸，令人見之生畏。
再搭配上那一身繁複神秘的服飾——
鹿野歪頭想了下。
覺得自己現在十分有神棍的架勢。
哦不，不是阿勒齊那種常見的蠻人薩滿式神棍。
而是——榮耀尊享proplus旗艦版神棍。
總之一看就讓人覺得這簡直是神棍中的神棍，神棍之王！
鹿野很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因為，打眼一瞅，旁邊幾個眼睜睜親手把她打扮成這樣的侍女，這會兒都有點眼睛發直地看著她，眼神裡也彷彿多出了點懼怕和敬畏之色。
——相比大魏，蠻人對於神鬼之說更加信奉敬畏，所有蠻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隻不過以前各個部落除了統一信奉一個無形無實的極光外，具體信什麼，怎麼信，就看各自部落的薩滿怎麼說(瞎編)了。
身為王宮侍女，其實並不怎麼像部落中的人那麼迷信神靈，她們更相信權利和地位，這是她們所處環境告訴她們的。
但此時，眼看著這個由自己一手裝扮出的恍如神女的少女，侍女們仍舊不免陷入了恍惚。
不由想起之前，新王再三地叮囑她們要對她恭謹、敬畏，不可有絲毫冒犯。
那時候，她們麵上恭敬應下，心中卻多少有些嘀咕。
聽說這個魏女拒絕了大王的王後之位。
多少有些不識好歹了。
但此時，看著少女那雙長長的鳳眼毫無波瀾地望過來，幾個侍女忽然雙膝一軟。
最後還是領頭的年長侍女鼓起勇氣硬著頭皮躬身道：
“神女大人，請赴禮！”
鹿野：——？
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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