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和阿蘇兩人回到朔方縣城，城外仍舊裡三層外三層圍著許多蠻軍。
兩人照舊摸黑潛入，但這一次，鹿野明顯感覺到，潛入難度相比上一次大得多。
兩人幾次碰到盤問，儘管阿蘇對答如流，卻還是引起了懷疑，幸好兩人碰到的都是小股巡邏兵，在動靜鬧大之前，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以最快速度解決眼前的蠻軍，然後在黑暗的地方狂奔。
身後很快就喧鬧起來。
好在最終，兩人還是憑藉身手和速度成功脫身，回到跟約定的地方吹出暗號，城牆上便立刻有人放下軟梯，兩人快速爬了上去。
聽到訊息，秦天舉很快便趕來了，見到兩人，便一邊眼淚汪汪一邊大力誇讚。
因為鹿野和阿蘇這些天的努力，蠻人的搜查工作進展很不順利，往往都是好幾天才能湊夠一點人，在當著守城士兵的麵虐殺。
雖然還是會讓守城兵將憤怒，但眾人都知道，有人在外麵儘力地保護著外麵的百姓。
秦天舉和何朔再適時給眾人打打雞血，做做思想工作。
於是眾人憤怒，卻不再喪氣和恐懼。
反而渴望一戰。
而圍了這麼多天，眼看朔方守軍始終龜縮不出，蠻軍顯然也漸漸失去了耐性，這些天也試探性地攻擊了幾次。
但攻擊力度都不大，以致秦天舉都沒有點燃過狼煙，向遊盪在外的鹿野兩人以及鄰近城縣求助。
但越來越頻繁的試探，似乎也宣告了蠻人耐心的告罄。
這時候鹿野回來，無疑讓秦天舉吃了顆定心丸。
“求援有回信了嗎？”聽完這些，鹿野又問。
秦天舉立刻垮了臉。
早在蠻軍圍城之前，打聽到蠻人大王很有可能會率軍攻打朔方時，秦天舉便已經向鄰近幾個城鎮都發出求援和警戒訊息，更是給南邊數個重鎮乃至京城都去了信，萬一情況屬實，這些信就有可能帶來救命的援軍。
但如今，蠻人大軍真來了，也已經圍了這麼多天，可之前的求援卻似乎沒有一點用。
“四皇子殿下正率軍與另外兩股蠻軍鏖戰，南邊很可能抽不開身。至於臨縣……城小力弱，他們恐怕隻想自保。”何朔沉聲道。
何朔說的很有道理，所以秦天舉沒有反駁，隻是又小聲嘀咕了下：“說不定早就有回信了，隻不過外麵守著蠻人，信送不進來？”
這當然也是有可能的，但既然連信都送不進來，那麼這回信恐怕也就隻是回信，援軍什麼的不用想了。
於是嘀咕完，秦天舉自己又唉聲嘆氣。
唉聲嘆氣完，又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問鹿野：
“鹿姑娘，若是蠻人攻城，上次那些手段，都還能再來一遍吧？”
鹿野點點頭又搖頭。
“來倒是能來一遍，但效果恐怕沒那麼好。”
吃一塹長一智，吃過那麼一次大虧，鹿野不信蠻人還會那麼疏忽大意，尤其是阿蘇口中以狡猾著稱的蠻王。
鹿野的話很快應驗了。
經過數次試探後，蠻軍似乎終於沒有了耐性。
又一天的淩晨時分，蠻軍突然發動了猛攻。
這一次，朔方城外自然也有壕溝，但是這一次，小心前進的蠻人卻幾乎沒有遭受任何損失，很快就抵達了城牆下。
城牆下，有鹿野為他們準備的大殺招。
傅霜知搗鼓了一冬天，最大的收穫就是各種火藥。
上次沒用在海日古那支蠻軍身上的，就全被鹿野用在了這次。
城牆附近密密麻麻都埋了地雷。
然而，鹿野沒有等到蠻軍踩中地雷後損失慘重的畫麵。
蠻軍十分謹慎，越過壕溝後，隊形便呈品字形，一個箭頭打頭，後麵跟進，而品字頭的隊伍前鋒，卻也不是蠻軍。
而是各種活物。
有從各個村鎮蒐集的村民帶不走的家畜，更有被逼迫著前進的大魏百姓。
——雖然在鹿野阿蘇的努力下，蠻人已經很難能夠找到落單的村民，但顯然，為了這一刻，他們刻意留了一批人。
城牆上的說放手守軍都沒料到蠻人會留這一手，等發現前麵的人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
被蠻人用刀劍逼迫著前進的大魏百姓一步步靠近城牆，然後，突兀地，一聲巨響，血肉橫飛。
城牆上的鹿野閉上了眼。
所有城牆上的守軍都握緊了拳頭。
而下方的蠻軍自然大為震駭。
這樣超自然的場麵讓許多人都陷入恐懼，甚至以為是真神震怒。
然而這時候，蠻軍裡適時有人高聲呼喝：
“這隻是魏人耍的小把戲罷了！”
“真神庇佑著我們，看，我們的兒郎毫髮無傷！”
……
幾番高喊之後，蠻軍便漸漸鎮定下來。
甚至變得慶幸和驚喜。
沒錯，再恐怖又如何，有他們英明的大王在，他們壓根沒有上狡猾魏人的當啊！
死的都是些畜生和魏人，他們怕什麼？
“大王威武！大王英明！”
歡呼聲海浪般響起。
然後，所有畏懼不前的大魏百姓都被趕入了地雷範圍，以血肉排除朔方這邊為蠻人佈下的天羅地網。
巨響接二連三地響起，直到響盡的那一刻。
朔方能用的地雷自然不是無限的，事實上那東西製造的相當費勁，尤其目前隻有傅霜知一個人能做，因此方纔那一波，便幾乎已經是極限了。
等到所有的地雷都被排除完，蠻人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前進。
這一次，城牆下再沒有什麼陷阱，就算有，謹慎的蠻人也不可能再上當。
於是戰局直白地進入了硬碰硬的攻城階段。
對於蠻人攻城，朔方的準備可以說相當充分。
蠻軍一到城牆根，守軍便開始往下潑毒水，投石頭。
然而這次，蠻人顯然也是有備而來。
之前海日古那支隊伍攻城時幾乎隻能用人肉堆，但這次，蠻王大軍裡赫然有各種攻城器械。
鹿野看到了上次見識過的雲梯，更見到了幾乎與城牆一樣高的巨車。
“那是——呂公車嗎？”看著那巨大的樓車，鹿野忍不住呢喃。
“是，蠻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何朔回答了鹿野，話裡十分不安急躁。
因為蠻人的準備充分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呂公車是一種巨大的車型器械，與城牆同高，士兵可以藏在車下推動車子前進，再通過車子快速登上城牆，是魏人常用的大型攻城器械，但此時，赫然出現在了蠻人大軍裡。
而且蠻人那邊還不止有呂公車。
衝車，撞木，雲梯，投石……
朔方守軍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支蠻軍的決心或者說準備有多麼充分。
對於朔方的毒水攻擊，蠻軍也早有準備，當先攻城的那批士兵都用結實不透氣的皮子裹嚴身體，全身上下幾乎隻露出眼睛，如此一來，就算傅霜知留下的毒藥再怎麼毒，也難以起到什麼作用。
城門被撞木巨大的力量撞得震顫不已。
秦天舉在城門後不斷指揮著士兵抵住城門，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城門被破。
鹿野和何朔則在城牆上，應付不斷攻上來的蠻軍。
有了呂公車等器械的幫助，這一次，蠻軍登上城牆的速度可就比上次快多了，再加上毒水無用，蠻人數量又比上次多太多，哪怕城牆上的守軍竭盡全力，卻還是無法阻擋蠻軍登上城牆。
這搶先登上城牆的一批，顯然也都是蠻人裡格外勇武的。
對上普通大魏士兵，就彷彿狼入羊群。
第一個爬上來的蠻人興奮異常，渾然不懼城牆上全是敵軍，抽刀就要往距離最近的守軍身上砍。
那守軍被這一刀嚇愣，完全躲避不及，眼看刀鋒已到眼前，他慘叫一聲，絕望的閉上眼。
然而死亡卻沒有如預期般到來。
反而是身前突然爆發出一聲慘叫，然後溫熱粘稠的血濺了守軍一臉。
他茫然地睜開眼，就看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前，此時，那身影正回身看他，“愣著幹什麼？打起精神！”
守軍渾身一激靈，隨即立正。
“是！”
他吼著，握緊了手裏的刀。
而此時，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蠻人登上了城牆。
大部分守軍士兵都無法單獨應對蠻人士兵，何朔便高喊著讓他們按照之前的訓練，三人結成一個小隊，三人應對一人。
如此就算無法抗衡，起碼也可以避免立刻出現傷亡。
而鹿野就是不斷穿梭在其中救火的。
她不斷揮舞著長刀，一次次劈砍，幾乎每一刀都能瞬間帶走一條蠻人的性命。
如果說蠻人士兵和普通魏人士兵的實力差距是大孩子和小孩子，那麼鹿野和蠻人士兵的實力察覺則無異於猛獸和孩子。
於是，蠻人很快就注意到了鹿野的存在。
“那個女人……”
“全力拿下那個女人！”
有人呼喝著。
於是，幾乎是一瞬間，鹿野周遭的所有蠻人都放棄了原本的對手，朝著鹿野襲來。
開始人數尚少，來人根本不夠鹿野殺的，他們便以圍困為主，等到越來越多的同伴圍攏過來，鹿野同時需要應對的人越來越多，被迫隻能防守為主，完全無法動輒取一條人命時，他們才開始下殺手。
攻勢越來越急。
鹿野便發現她似乎已經無法脫身，完全被困在了一個地方，隻能不斷揮舞著長刀，抵抗四麵八方襲來的攻擊。
何朔也已經沒法站在後麵指揮，他舞起了長槍，槍尖一抖，便有一道血花綻開，又因為長槍的長度，蠻人更難以近身，且圍在他身遭的蠻人遠不如鹿野身邊的多，因此情形倒是比鹿野好太多。
他看到了鹿野的情況，立刻喊著守軍士兵，讓人去支援鹿野。
然而此時哪有什麼閑著的人。
蠻人好似悍不畏死般，雖然死傷慘重，但卻仍舊源源不斷有新的兵力補充，而朔方這邊，城牆上能容納的士兵是有限的，一部分人被登上城牆的蠻軍拖住了，阻擋蠻人登城的兵力自然變少了。而此時如毒藥那種法子，在這種敵我混戰的地方，也已經沒有了用武之地。
於是惡性迴圈，登上城牆的蠻人越來越多。
時間越久，雙方的兵力差距便越小。
固然有因為鹿野被圍攻而得空的士兵，但他們的能力，卻不足以撕開蠻人那鐵桶似的包圍。
於是有人上去試圖解圍，讓鹿野脫困，但卻作用甚微。
普通士兵尚且可以靠個人武力乃至運氣拚一把，但被無數蠻人立為靶子盯上的鹿野，卻似乎已經完全沒有了脫身的機會。
意識到了鹿野的存在有多麼恐怖多麼礙事後，蠻人似乎是迅速達成了共識，不顧一切，強殺這個女人！
於是鹿野發現自己要應對的人越來越多了。
視線範圍內，甚至連朔方守軍的衣角都看不到。
到處都是蠻人揮舞著武器朝她攻擊的畫麵。
鹿野開始感覺到疲倦。
她雖然力大無窮，武藝也高超，但精力卻並非無窮無盡的，全神貫注地同時應對那麼多人的圍攻，每一秒都是對她精力的巨大消耗。
尤其這消耗似乎看不到盡頭。
她隻能機械地一次又一次揮舞起武器。
血早就染遍了全身，渾身都似乎濕淋淋的了，但她渾然無暇顧及，隻能揮刀，揮刀，再次揮刀……
“鹿姑娘！”
有人喊著她，但聲音卻隻能在外圍響起，根本無法突破蠻人的圍攻。
普通士兵也真的無法插入這局麵。
“鹿野！”
又有人的聲音響起，這次卻是直接叫著她的名字，而且還是女聲。
鹿野怔愣一瞬，意識到那是傅瑤劉玉甚至傅珮幾人的聲音。
她們怎麼也上城牆了啊？
鹿野想著，就因為一瞬的愣神，而給了蠻人一個機會。
“唔！”
刀鋒劃過手臂，割破了衣服，鮮血瞬間流出來。
鹿野悶哼一聲，隨即停也不停地，又將身前護地密不透風。
她已經無暇關注外麵如何了。
但外麵，叫著“鹿野”的聲音卻始終沒有停下過。
“我們必須衝進去，救出鹿姑娘！”
“殺了他們！”
……
殺氣騰騰的聲音響起，間隙裡有人喚了一聲。
“阿蘇！你來嗎？”
然後似乎有人回應。
聲音輕而穩。
於是，鹿野周遭本來如水潑不進的蠻人攻勢，驟然被插入了一把尖刀。
是一群悍不畏死，隻管前進的少年少女。
“姓鹿的，我們救你來了！”
機械的揮刀中，鹿野又一次聽到熟悉的聲音，隻是這一次，這聲音似乎離得很近。
彷彿隻隔著兩三個人。
她不敢有絲毫分心，抵抗周圍攻勢的同時，眼角餘光才往外麵瞥。
於是她就看到了那幾個義無反顧殺進來的人影。
傅瑤、劉玉、傅珮、阿蘇……
阿蘇打頭，是最鋒利的刀尖，犀利地刺破了外圍蠻人的包圍，而其餘人則不管不顧，哪怕自己身上已經血淋淋的，卻好像沒有感覺一樣，跟著阿蘇全力殺入重圍。
鹿野眨了眨眼，眼睫上的血水滴下來，一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她沒有放鬆，笑了笑，手中的刀毫無停滯地揮出。
“太慢了你們。”
雖然很難，比她預期的難好多好多，但好在，她還有這些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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