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可以說無驚也無險地穿越了蠻軍的駐地。
最後甚至還偷牽了兩匹蠻軍的馬。
終於遠離蠻軍駐地，此時天色也已泛白，阿蘇騎在馬上，看著荒無一人的周遭，至今不知道鹿野要幹什麼。
難道要去附近城池求援搬救兵？但他記得，早在蠻軍到來之前，那個秦縣令就已經給附近幾個縣城長官去了信，但如今看情況，那幾個縣城顯然選擇明哲保身。
這時候再去求援，有用嗎？
於是他便問了。
鹿野搖頭，神秘兮兮地表示，要先帶他去一個地方。
阿蘇隻得跟著。
但沒走多久，阿蘇便發現——這不就是去太平村的路嗎？
“不是，靠近村子，但是是另一個地方。”鹿野表示了否認。
村子附近，還有什麼地方？
阿蘇更不解了。
在太平村的那些日子，他也不是白待的，尤其最初那段時間，他仍然想著逃跑的時候，早就偷摸把村子裏裡外外都翻了個遍，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值得這時候去。
但時間緊急，阿蘇也沒再多問。
一路疾馳終於到了太平村附近，鹿野沒有朝村子裏跑去，而是帶著阿蘇，一頭紮進了山裡。
因為馬兒不方便在山林裡奔跑，她還把馬留在了外麵，一聲呼哨，山林裡便竄出十好幾條狼來。
“大頭，你胖了！”鹿野朝當先那頭個頭最大，看著也最威武的狼打招呼，率先騎了上去。
然後又指了指另外一頭皮毛油光水滑，體格也夠大的野狼，招呼阿蘇一起騎上去。
“阿蘇上馬！哦不——上狼！”
阿蘇：……
他經常懷疑，其實鹿野纔是真正的蠻人吧？
不論如何，有了坐騎還是比用兩腿跑快一些的。
兩人騎著兩頭狼，一頭紮進了山林。
於是不久後，阿蘇就見到了那隱藏在巨大山體中的，幾乎與世隔絕的山穀。
春末夏初，山穀裡又是另一番美景。
飛泉彩虹依舊，雜樹亂石也依舊，唯獨不同的，隻有穀中的一小片土地被開墾出來，種上了剛冒出嫩芽的蔬菜。
從土壤的顏色就能看出，這片土地已經被種植過至少一個季度。
阿蘇看著這山穀，待了半晌。
倒不是被山穀的美景震撼，而是在一瞬間，明悟了這個山穀的作用。
從隱秘的洞口，到曲折蜿蜒的通道，這完全就是一個絕佳的天然避難所。
而以前的他居然完全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他當然知道太平村有那什麼信任等級製度，村子裏大事小事，並不是每個村民都知道，這個村子也必然有一些他沒有探尋到的東西。
但他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的東西。
更沒有想到，此時，鹿野會這麼輕易地，選擇將這個山穀暴露給他。
他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鹿野卻說話了：
“來時的路記住了嗎？”
阿蘇按下心底的一點情緒，點了點頭，而後終於意識到了她的意圖。
“你想讓那些人——都躲在這裏？”
“嗯！你覺得怎麼樣？”
鹿野點了點頭，又詢問。
阿蘇：……
“不怎麼樣。”他硬邦邦地說了一句。
的確不怎麼樣。
朔方城外不知道還躲著多少百姓，也不知道離這裏有多遠，他們隻有兩個人，要把這些人找出來，再帶到這裏，中間還可能遇到出來搜尋百姓的蠻軍。
危險辛苦不說，難道他們一說，那些躲起來的人就會乖乖跟著他們來了？
簡直吃力不討好，說不定還落得一身騷。
而即便最後做成了，也不過是救下一小撮最是無能無用的人罷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做出這種決定的鹿野，都不太聰明的樣子。
不過，顯然，鹿野自己也知道。
她攤攤手：
“沒辦法，誰讓你不幫忙做間諜呢？隻能用這種笨法子了。”
阿蘇：……
敢情還是他的錯了？
不過——
“不是要去找人？還不快點？”
他說著，一臉嫌棄地轉身就要出穀。
“哇，阿蘇！我就知道你其實是個好孩子！”
阿蘇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
於是“好孩子”阿蘇和鹿野馬不停蹄地去朔方各個村落找人。
找人倒是不難，相比蠻人，鹿野這邊掌握了更加詳盡的資訊。
朔方全縣地圖、人口這些資訊自不必說，由於此次官府對於百姓進城避難進行了全麵管理，自然也梳理了進城人數與留在城外之人的資訊。
哪個村子還有人，還有多少人，鹿野都掌握清楚了。
為了怕那些留守的人不信，鹿野還讓秦天舉寫了好幾張官方文書，又弄了兩個裝模作樣的腰牌。
這樣一來，就大大降低了說服工作的難度。
鹿野最先選擇去的便是柳大樹等人所在的柳家屯。
這一次柳家屯還是有許多人沒有離開村子，因為柳家屯的位置很偏僻，以往幾乎從未遭過蠻人的災，因此哪怕聽說城裏新來的縣令老爺很靠譜，會給入城避難的人安置居所和工作，但仍舊有不少人選擇固守村子。
一來覺得柳家屯以前都沒遇到過蠻人，那麼這次很可能也不會。
二來——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存糧，在鄉下，有太多手停口停的窮苦人，他們生怕一旦離開熟悉的村子，去到城裏，萬一找不到活兒乾，就要餓肚子。所以哪怕覺得留下危險，最後也還是隻能留下。
所以之前阿蘇說的話其實並不對。
哪有那麼多人心存僥倖。
很多人甚至沒有選擇的餘地。
說服柳家屯的人還算順利。
雖然鹿野並不認識所有柳家屯人，但柳家屯卻很多人認識她，知道她是太平村的，還因為柳大樹等人孜孜不倦地吹捧誇耀，知道她是個非常有本事有主意的姑娘。
而且前不久，這姑娘還被朝廷嘉獎了。
等鹿野再一拿出官方文書和腰牌，大多數人都毫無異議，鹿野說要帶他們去個安全的地方躲著，他們當即就點頭同意。
但自然，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毫無意見。
“叔，嬸兒，你們怎麼就這麼信這小丫頭片子？萬一她蒙咱們的呢？”
“我們去了那地方吃啥喝啥？你管吃管喝嗎？”
……
有幾個人跳出來，語氣有些不善。
鹿野選擇一句廢話都不跟他們說。
“不想去的可以不去，大家收拾東西，隻帶食物和日常穿用即可，一刻鐘後出發！”
有些人還在嘰嘰歪歪，嘀嘀咕咕。
但一刻鐘後，鹿野一分鐘都沒耽擱，就帶著已經收拾好的人往山穀趕。
那些嘰嘰歪歪嘀嘀咕咕的人傻眼了，最後轉而對著一行人的背影吐唾沫。
“呸！什麼安全地方！我看待在村子裏纔是最安全，他們這麼亂走，怕不是沒走幾步就碰到蠻人！”
還有人偷偷摸摸，想要跟上瞧瞧。
他們雖然不相信這倆人，但也想知道他們要去哪裏，說不定就是一條退路。
然而——
還沒走到山穀口，鹿野就看見了跟上來的阿蘇。
“都解決了？”她小聲問。
阿蘇點頭。
“幾個人？怎麼解決的？”鹿野又問。
阿蘇伸出三根手指，咧嘴露出潔白牙齒笑，然後，手掌對著脖子一抹。
鹿野：……
她坐正身體。
我信你個鬼。
“怎麼，不信？”阿蘇不開心了。
鹿野敷衍：“信信信。”
真殺了人他還這麼有心情逗人玩兒啊？
“哼！”
看出鹿野顯然不信，阿蘇有些不爽。
但不知為何，似乎又有些開心。
若是放在以往，對這種不知好歹的人，他絕對不會手下留情，殺了也就殺了，他根本不會皺一下眉毛。
但這次——
可能是被傻瓜傳染了吧。
所以，這次他也就是把人打了個半死而已。
唉，太心慈手軟了。
-
於是接下來數日，鹿野和阿蘇都在山穀和各個村落之間來回奔波。
按圖索驥並不難，難的是歸攏人心，讓那些活生生的人都乖乖聽話跟著他們走，但在鹿野的當機立斷和阿蘇的暴力恐嚇下，這項工作也並不怎麼困難。
但凡對鹿野心有疑慮、嘰嘰歪歪的，鹿野都直接選擇不帶他們。
她雖然想救人，卻也沒把自己當成他們媽，飯喂嘴邊了還嫌飯硌牙，那她就直接把碗收走。
至於那些想要偷摸跟上的人，也全被阿蘇解決掉。
於是雖然繁瑣辛苦，但計劃卻進行地很順利。
就是沒幾天，鹿野就覺得自己成了野人。
太忙了，這活兒除了她和阿蘇幾乎沒人能幹，偶爾還要調解下已經到達山穀裡的人之間的矛盾，雖然她已經挑了幾個看似靠譜的人暫時作為山穀的管理者，但人一多，事情自然也就多，時不時就要找上她。
如此一來，她真是忙得腳不沾地，吃飯都經常是一邊趕路一邊吃，更不用說洗漱了。
能抽空洗把臉都是好的。
阿蘇自然也跟她一樣，甚至因為經常要幹些臟活，外表比她還要狼狽許多。
但令人意外地，他竟然從始至終都沒有抱怨什麼。
明明一開始他非常不看好她這計劃的。
直到某一天，再次帶著一群百姓向山穀轉移的時候，終於，好運沒再降臨在鹿野等人身上。
他們終於和蠻軍狹路相逢了。
這也是必然的結果。
由於鹿野他們的轉移計劃，蠻人越來越難在城外找到普通大魏百姓，以致他們不得不分散兵力，擴大範圍。
於是儘管鹿野很小心，還是跟一小股蠻人相遇了。
好在這股蠻人數量並不多，也就四十多人。
但這個數量不多，是對鹿野和阿蘇來說的。
對大部分普通百姓，尤其留守城外的老弱病殘來說，四十多個年輕力壯力大無窮的蠻人，那就是無法逾越的大山。
一看到蠻人竟然真的出現，一副正在搜尋他們的模樣，那些被鹿野他們帶出來的百姓當即就麵如死灰，全然沒有活的念想。
但有鹿野和阿蘇在，又怎麼可能讓那種事發生？
鹿野甚至沒怎麼出手。
阿蘇雖然整體實力不如鹿野，但對付蠻人，他卻比鹿野有優勢。
他太熟悉這些蠻人了。
況且這些天來他已經熟悉了山林的環境，而蠻人對此並不熟悉。
雖然蠻人剛出現時，他的反應並不算迅速。
甚至第一時間，他都沒有想到要跟這些蠻人對抗。
直到那些蠻人嗷嗷叫著撲上來，要朝那些麵如死灰的老弱病殘動手。
“娘，我不想死……”
一個小孩哭著喊。
阿蘇聽到聲音，望過去。
孩子含淚的眼睛看向他。
下意識的，阿蘇動了。
朝著那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他同伴的人，出手。
他的身形很快，下手很狠，身形急轉間，一道道血花飛濺在他身上臉上。
鹿野幾乎沒太出手，隻在旁邊打打下手，絕大部分蠻人都被阿蘇一個人料理了。
麵如死灰的眾人臉上一點點燃起希望。
等到場上還站著的蠻人已經不足一半，而那個少年仍在不知疲倦似的揮舞著長刀時，眾人已經沸騰起來。
“我們也上！別讓那小哥一個人！”
有人吼著，於是有點力氣的人都站起來，尋找視線所及範圍內的武器，幾個人圍住一個蠻人，幫阿蘇分擔著壓力。
甚至方纔那個喊著害怕的孩子都試圖加入戰場。
好在被鹿野眼疾手快拉住了。
才四五歲的小豆丁，隻能說精神可嘉，行為絕對禁止。
於是不久之後，本就已經明朗的局勢徹底分出勝負。
所有蠻人都倒下了。
阿蘇渾身浴血站著，拄著刀，有些怔忡。
“哥哥，謝謝你！”
一個小小的身影攔也攔不住地跑向他，揚起小臉蛋朝他笑地燦爛。
然後無數道聲音也潮水般朝他湧來。
“小哥，真是謝謝你啊……”
“您救了我們大夥兒的命啊。”
“真是不知道怎麼感謝您纔好……”
……
一道又一道聲音，出自一個又一個在他眼裏愚笨、弱小、毫無存在價值的人之口。
他本應不在意的。
弱者的感激有什麼意義？
猛虎需要螞蟻的感謝嗎？
但是——
他捂住胸口，看向鹿野。
鹿野正朝他笑。
笑地露出一口白牙，非常不聰明的樣子。
忽然——
他也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嗯。
一定也是一副蠢樣吧。
但是，不重要了。
-
雖然順利解決了這一小股遇到的蠻軍，但鹿野還是瞬間警惕起來。
那些蠻軍沒有回去復命，自然會被發現不對勁，再加上他們這些天的動作，說不定蠻人已經發現了什麼。
鹿野不怕遇到小股蠻軍，但若是大軍來襲，她再有能耐也沒有辦法，再說還有更重要的，就是不能被蠻人發現山穀的存在。
不然她這一通可就全忙活了。
還順手幫蠻人一網打盡了。
於是鹿野隻得更加加快速度。
她和阿蘇成了徹徹底底的野人，別的不說，每次出現在人麵前時，說服力都大減，但此時的鹿野已經沒有任何時間和耐心跟人廢話了，拿出文書和腰牌，說明此事外麵情況，願意相信就跟著她走，不願意就留，一句話都不多說。
她這一副鐵麵無情，愛信信不信拉倒的樣子。
再加上身旁的阿蘇一身血衣都還沒來得及換下。
簡直可疑到不能更可疑。
結果簡直離了大譜——事情進展地居然比之前還更順利了！
嘰嘰歪歪的人少了太多，就算不相信他們，也多半一個屁都不敢放，而願意相信他們的，則更加乖乖聽話，讓幹啥幹啥，言聽計從。
鹿野就忍不住嘆息。
人性啊。
但不管如何，進展順利就好。
當發現分散搜尋的蠻人已經多到幾乎無法避開時，鹿野這邊也終於差不多完事兒了。
她最後去了一趟山穀，根據這些天的印象，重新選了幾個人作為山穀暫時的管理者，負責調解這些來自不同村落的人之間可能會有的矛盾，以及若是遇到蠻人來襲如何應對。
當然，還有一件頂頂重要的事。
“要吃菜自己種，山穀裡的野菜也可以挖，但誰若敢動我那些白菜——”
鹿野衣裳沒換，臉沒洗，頂著一副野人造型，身邊再站個一身血衣煞神似的阿蘇，活像小孩子睡前故事裏的老妖怪，說完話，就桀桀笑著盯著山穀眾人。
山穀眾人：……
自然是忙不迭地點頭。
雖然一邊點頭一邊奇怪。
一堆破青菜有什麼好在意的？
又不是冬天，現在可是蔬菜生長最快的季節，隨便撒把種子，十多天就能長出一片菜，所以，山穀裡的人還真不至於非要薅鹿野那些白菜。
就算有人想偷懶，此時聽鹿野這麼一強調，看她以及她身邊那煞神的模樣，頓時熄了偷懶的心思。
幾個被鹿野選出來的山穀管理者也朝鹿野拍著胸脯打包票。
鹿野其實還是有點不放心，要說把這山穀的存在露出來給這些人用，她也沒什麼不甘心，反正當初就是想著避難用，給太平村自己人用，亦或是給這些人用，都算用得其所。
但她是真擔心她的白菜啊！
就怕誰手賤給她薅了。
於是從第一次帶柳家屯那批人進穀時就不忘強調，動啥都別動她的白菜。
因此似乎還在眾人心裏留下了奇怪的印象。
比如某次某個小孩兒居然脫口而出叫她白菜姐姐。
嗯，白菜姐姐就白菜姐姐吧。
雖然現在還是戰時，但戰爭總會過去，戰爭之後，太平的日子總會來臨，那時候，她的白菜還要大放異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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