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門靜悄悄的。
這顯然不正常。
東城門因為早早關門落鎖，守備力量便沒有多放在這裏，但起碼幾十個衛兵還是有的，可此時卻靜悄悄地沒一點聲音。
高高的城樓上，風燈的光線隱隱約約，映照出幾個黑影，在錯落的女牆間一閃而過。
鹿野倏然停下腳步，藏身在靠近城門的陰影裡。
城樓上的黑影陸續出現在城門洞前。
鹿野聽到“咯吱咯吱”的繩索拉動重物的聲音。
一路上過了不知多少城門，鹿野也熟悉了，這是開關城門時絞盤攪動繩索的聲響，因為大多城門都又厚又重，僅靠人力推難以推動，因此會藉助絞盤，利用槓桿原理來開關城門，而這些絞盤，自然會由城門吏看守著。
可此時所有人都在西城門決戰，東城門哪裏用得著開門？
城門外，隱隱傳來“達達”的馬蹄聲。
不止幾匹，而是很多匹。
“哢！哢！”
是沉重的城門被拉動位移的聲音。
城門洞裏隱隱透出一線光，那是從外城透過來的光線。
鹿野心一緊，再也顧不上什麼，身形如閃電般急竄而出。
放置絞盤的房間就在城門洞旁邊，鹿野避開城門洞門口那些人，閃身竄進。
剛一進去，就聽到絞盤聲轆轆，以及男人整齊又粗重的喘息。
幾個身穿大魏官吏皂衣的城門吏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絞盤邊站著幾個正全力拉動絞盤的男人，他們做普通百姓打扮，然而身形卻普遍較為高大。
隻匆匆瞄一眼，鹿野的身形便掠了上去。
身動，刀出。
人未至，刀先到。
“啊——”
第一個死在鹿野刀下的男人發出慘叫倒下時，其他人才意識到不對，但鹿野的刀已經飛快拔出，又刺向第二個人。
“有——”第二個人剛來得及喊一聲，咽喉便被鹿野割斷。
隨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負責拉動絞盤放下城門的隻有這四個男人，拜鹿野的閃電偷襲所賜，雙方幾乎沒有正麵交手，便全軍覆沒。
鹿野來不及得意自己又精進的身手以及速度，她撲到絞盤上。
隔著一道城牆，她聽到震動地麵的馬蹄聲越來越多。
到底有多少北蠻人打來？
如果被他們進來……
鹿野不敢想，她握住絞盤把手，用力朝之前那些男人的反方向拉動絞盤。
“咯吱咯吱”的聲音再度響起。
響聲頻率比之前快了不止一點。
而城門洞那裏，剛剛放下一點點，露出一絲絲外城光亮的城門，突然又被拉了上去。
“#￥%&*&&**？！”守在城門洞口的黑影們驚撥出聲。
黑影中，一個個頭稍矮的人影沒有說話，隻是飛快朝放置絞盤的房間飛奔而去。
“&……%%#&#**#……#？”
其他黑影叫了幾聲，隨即也跟上。
鹿野幾乎是用盡全力拉動絞盤，可她來之前那些男人顯然已經拉了一會兒，因此即便她力氣更大，速度更快，卻也不是一眨眼就能把城門恢復原狀的，於是她隻能儘快、儘快、再儘快！
而就在她儘快拉動絞盤時，一道黑影伴著風聲朝她襲來。
鹿野瞬間鬆開絞盤把手，撿刀扭身迎敵，“碰！”
尖銳刺耳的金屬碰撞聲瞬間響起，鹿野感覺虎口手腕處傳來明顯的震動感和反作用力。
而且這一碰撞之下，她整個身子竟然被迫往後退了兩步。
這——
鹿野驚訝地抬頭。
房間裏點著昏暗的油燈，油燈昏黃的光線之中，兩個剛剛交手的人終於看清了彼此。
鹿野看到的是一張刀削斧鑿般輪廓分明，卻又有著中原人五官特點的少年的臉。
黑髮，黑眼，五官輪廓雖深刻了些，但乍一看卻又與中原人並無太大區別。
沒有太明顯的異族特徵。
怪不得能混進東平城，這要不是被策反的漢奸，呃，大魏奸，就是北蠻人與大魏人生出的混血兒，鑒於少年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鹿野更傾向於後者。
而少年看清鹿野的麵容也是一愣。
“#&%*%？”他張口，說出一串鹿野聽不懂的鳥語。
“你說啥？”
鹿野問著，身上手上動作卻絲毫沒有停頓，剛剛穩住腳步，就已經擰身上前，再度朝對方揮起了刀。
那混血北蠻少年也沒有因為說話耽誤動作，同樣舉起武器迎戰。
“碰！”
再次短兵相接，刺耳的金屬聲中，鹿野終於意識到，遇到對手了。
這少年的力氣是她至今為止遇到的，唯一可以跟她掰掰手腕的存在。
這一次的碰撞，仍舊以兩人各退兩步為結果。
鹿野再上，少年再迎戰。
劈裡啪啦的打鬥聲如雨點般響起，但一時之間，兩人竟然誰也奈何不了誰。
又一次各退幾步之後，少年抬頭，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他又張口，這次卻是字正腔圓，鹿野聽得懂的中原官話。
“女人？”
“你是誰？”
鹿野咧嘴一笑。
“我是你姑奶奶！”
說著，又是一個旋身接近，舉刀朝少年砍去。
這個招式很簡單，而且是鹿野方纔已經用過的一個招式。
少年聽到那句“我是你姑奶奶”，淩厲的眉眼剛剛不悅地蹙起，還沒說話，見鹿野又攻過來，且是用過的招式，下意識便按照之前的應對去應對。
一個兩手都高高舉起的姿勢。
這個姿勢，他的身下便露出了空擋。
鹿野早就等著這個，兩眼陡地一亮，左腿忽然屈膝，朝少年身下胯間狠狠一撞！
“——啊！”
少年的慘嚎頓時響徹整個絞盤房。
“咣當”一聲，少年手中的刀落地，他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胯間，整個人疼地倒地不起。
“你——”慘嚎之間，少年費儘力氣抬眼看了鹿野一眼，似乎還想出言斥責，但實在太疼，竟然愣是除了一個“你”外，再沒說出一個字，隻顧得繼續捂胯倒地。
鹿野：……
哎呀，好像有點造孽喲。
但誰叫他是敵人呢！
鹿野握緊手中的刀。
她不想殺人，難得遇到能跟自己打平手的對手，若是平時，她更不想殺了對方，但此時的情況由不得她猶豫。
趁他病要他命！
鹿野舉著刀就要徹底結果少年的性命。
然而此時，門外紛至遝來的腳步聲已經響起。
晚了少年一步的其他人終於也趕來了。
十幾個大漢，通通是北蠻人特徵不明顯的模樣，見到那少年雙手捂胯痛苦倒地，而鹿野一副立馬補刀的模樣後，立刻嗷嗷叫著衝上來。
“%#@*&*￥#！”
鹿野被逼地不得不擰身躲開，本來要砍在那少年身上的刀自然也就落了空。
“%￥@%*&&@@#￥！”
大漢們繼續嗷嗷叫著朝鹿野砍來。
“說的什麼鳥語？聽不懂！”
鹿野一邊急忙應對，一邊還跟人跨語種聊天。
這當然不是因為太輕鬆了她想皮，相反，正是因為覺得場麵有點不妙，鹿野才下意識地想皮一下緩解自己的緊張。
剛才那少年一個人就能跟自己打地不相上下了，要是這十幾個大漢都這麼厲害……
她這小命今兒豈不是要交代在這兒？
她的八千多兩钜款可還沒花完呢！
一想到這，鹿野簡直悲憤莫名！
人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當然就是人死了，錢還沒花完。
所以她絕對不能死在這裏！
想到這裏，鹿野身手速度陡然上升一個檔次，一把大刀舞地虎虎生風，儼然已經把跟雷禮學的那些招式十分自然地施展出來。
而那些大漢被她這麼一舞，一時竟然真近不了她的身。
“@@&@……啊……呼……￥%#%……”
一個虛弱又似乎在咬著牙的聲音響起，鹿野百忙之中一瞅，便看見那悲慘地捂著褲襠的少年正對著她咬牙切齒，可話卻明顯是對著那些大漢說的。
而那些大漢一聽，像是立刻有了主心骨似的，身形站位都有了改變，然後，瞅準鹿野動作的空檔——
“靠！不帶這樣作弊的啊！你已經下場了！下場了知道嗎！下場了是不能再講話的！”
鹿野氣得破口大罵。
沒辦法，那些大漢聽了那少年的指揮，立刻一改方纔的一籌莫展之勢，好幾把刀都差點就把鹿野捅個對穿，鹿野立時左支右絀起來，不斷地躲躲躲。
但幾次跟大漢們的刀對碰後鹿野也發現，她方纔的擔心是多餘的了。
雖然這些大漢力氣也挺大，但頂多也就到雷禮那個水平，遠遠達不到她的境界，速度更是被她甩出八條街，所以如果沒有那少年指點，這些大漢人雖多，鹿野一時乾不掉他們，但起碼可以安全地拖延很久。
“&@￥@……殺、殺了她……*&@￥￥#……”
“@%#^……*5$@^%……女人，以、以牙還牙，以眼……嘶……還眼！……$@^@！”
“你、你跑不掉了！”
……
那少年流暢地切換著語種，一會兒跟那些大漢指點著怎麼打鹿野，一邊還惡狠狠地diss鹿野。
要不是戰況緊急，鹿野真想朝他翻個白眼。
不就是踢了他命根子，至於這麼恨嗎？
嗯……好像還真至於哈？
但無論如何鹿野也不會讓自己把小命交代在這兒的。
她一邊艱難招架著大漢們的進攻，一邊側耳傾聽。
然後，她終於聽到了等待中的聲音。
不是來自房間裏，不是來自城門外，而是來自城門裏。
“城門被人動過！”
“原本守門的城門吏都死了！”
“那裏！”
……
幾聲呼喝之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聽聲音，人數還不少。
鹿野臉上露出笑容。
因為她在那些嘈雜的聲音中，聽到了傅霜知的聲音。
不止敵人有同夥，她可也是有同伴的人啊！
想到這裏，鹿野甚至忍不住朝那還捂著胯的少年得意挑釁一笑。
少年臉色一變。
當然不止是因為鹿野的挑釁，更是因為他也聽到了外頭援兵的聲音。
大漢們自然也聽到了聲音，攻勢頓時一緩，下意識看向少年。
少年咬著牙，野獸似的瞳孔在鹿野身上臉上狠狠停留片刻，像是要把她的臉她的身形刻在眼裏一輩子似的看了眼，隨後又嘰裡咕嚕說了句短語，應該是“走”之類的話，然後——
繼續彎著腰、捂著胯，以一個看著就極痛苦的姿勢，被一個大漢背在背上，連同其餘十幾個大漢一塊兒奪門而出。
他們這會兒想走，但鹿野反而不幹了。
“想走就走，問過我了嗎？”
鹿野下巴一揚，腳下一蹬，彈身追上。
被人揹著因而落在最後的少年自然就是她的最佳目標。
她刀尖直朝著少年背部而去。
雖然有點遺憾這麼一個難得的對手這麼就死了，但對方是北蠻人，眼看著又恨死了她，說不定以後就會對她造成什麼威脅，所以能趁機殺掉她，自然就要下死手。
鹿野這麼想著，刀尖向前刺出。
“%#*！”
少年突然高喊一聲，那揹著他的大漢陡然側蹲身，躲過鹿野這一擊。
但鹿野卻也不是沒防著這一招。
她這招招式本來就沒出老，還留著變招的餘地，因此一見那大漢改變方向，她的刀便也緊跟著改變了方向。
仍舊朝少年身後刺去。
這一次，那大漢可就再也沒有了躲閃的餘地。
於是，鹿野的刀“噗嗤”一聲，紮到少年身上。
就是——
這聲音和感覺怎麼有點不對？
鹿野納悶，定睛一看。
呃……
鹿野沉默了。
不止鹿野沉默，甚至連中刀的少年此時都沒有慘叫出聲，而是臉如寒霜般死抿著唇，沉默，深深地沉默。
因為這一刀——
不偏不倚，正正紮在少年屁股上。
屁股上全是肉，因此鹿野的刀往裏頭紮進去好幾寸，都沒感覺到骨頭，那感覺，跟紮進其他有骨頭的部位是截然不同的。
“！%……%%￥￥……#！”
片刻的沉默之後，少年咬著牙又喊出一句。
幾個大漢立刻朝著鹿野撞了過來。
完全是不顧性命的做法，鹿野不得不抽出刀後退幾步，跟幾個大漢過招，將其逼退後，想要最上去繼續給那少年補刀，少年卻已經被人揹著跑遠，而身後幾個大漢也已經又追了上來，誓死也要阻攔鹿野追上那少年。
這少年是什麼身份？
鹿野想著，目光便看到她的同伴搬來的救兵們已經跟少年那些人碰上。
照舊是其餘大漢拚死擋住，而那揹著少年的大漢奪命狂奔。
鹿野瞅了幾眼便不再看。
因為她看到了熟悉的人。
傅霜知從援兵群中跑出來，清瘦的身影在月光下速度竟然極快，當然遠遠趕不上鹿野那種快，但卻是鹿野見過的，傅霜知這個人跑過的最快的速度。
他朝她跑過來。
鹿野加快速度，在他跑到她跟前之前，解決掉了那幾個北蠻大漢。
剛解決掉最後一個人，她就聽到那人熟悉又略微有點陌生的聲音。
“受傷了嗎？！”
熟悉，自然是因為這聲音出自傅霜知。
陌生則是因為——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鹿野竟然覺得，她從這聲音裡聽到了焦急和……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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