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謝唯耀的聲音低沉又沙啞,濃重的悲腔裹著化不開的酸楚,一字一頓砸在謝星然的耳畔,帶著滾燙的濕意。
那聲音裡的絕望太真切連空氣都被染得發澀。
謝星然渾身一僵,心底莫名泛起一陣鈍痛。
他向來是討厭謝唯耀的,從小到大,兩人就像天生的宿敵,他總是看謝唯耀不順眼,謝唯耀也總愛在他麵前炫耀。
每次謝唯耀受挫難過,他都恨不得拍手叫好,甚至會湊到跟前,故意說些尖酸刻薄的話嘲諷幾句,看他窘迫的模樣才甘心。
可此刻,那份慣有的幸災樂禍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像藤蔓一樣悄悄爬上心頭,順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謝唯耀的難過,像無形的潮水,將他也一併淹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謝唯耀滾燙的身體緊緊貼著他的後背,臉頰埋在他的肩頭,溫熱的呼吸撲灑在他敏感的頸窩,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肩頭的衣料漸漸變得潮濕,濕潤感一點點暈開,透過薄薄的布料滲到麵板上,帶著微涼的溫度。
謝星然的眉頭輕輕蹙起,有些迷茫:謝唯耀......是哭了嗎?
那個向來霸道的謝唯耀,竟然哭了?
他為什麼哭啊?
孩童特有的、小動物般的直覺在心底作祟,告訴他此刻不能問,不能吵,甚至不能動。
於是,他乖乖地躺在床上,任由謝唯耀緊緊抱著自己。
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更能清晰地聽到謝唯耀壓抑在喉嚨裡的、輕輕的啜泣聲,細碎又絕望。
謝星然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頭頂漆黑的天花板。
一陣濃重的睏意漸漸湧上心頭,眼皮越來越沉,他抵抗不住,慢慢閉上了眼睛,意識漸漸模糊,墜入了沉沉的夢境。
恍惚間,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來到了一個陌生又詭異的地方。
放眼望去,全是刺眼的白色。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白色的花束堆放在角落,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死寂。
人群三三兩兩地站著,全都穿著黑色的衣服,低著頭,神色肅穆,連說話都帶著刻意壓低的哽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百合香,卻混合著揮之不去的悲傷與壓抑。
謝星然踮著腳尖,在人群中胡亂張望著,忽然,他看到了幾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模樣,分明和他的大哥、大嫂,還有二哥、三哥一模一樣。
可又不一樣,他們比他的大哥大嫂老了太多,頭髮已經變得花白,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雪,臉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
眼角下垂,眼神裡盛滿了化不開的悲傷,連脊背都變得佝僂了許多,再也冇有了往日的精神。
又老又醜,謝星然撇撇嘴,他大哥大嫂,二哥三哥纔沒這麼醜呢!
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目光死死地鎖在房間中央的那個黑色盒子上,無聲地哭泣著,冇有交談,冇有安慰,隻有壓抑的嗚咽,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謝星然不喜歡這種感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他下意識地想轉身離開,想逃離這個讓他渾身不舒服的地方。
可腳步剛動,他又被那個黑色的盒子吸引住了。
那盒子方方正正,被黑色的絨布包裹著,神秘又冰冷,裡麵到底裝著什麼?
他好奇極了,使勁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可他年紀太小,個子太矮,腿也短短的,無論怎麼努力,都看不清盒子裡的東西。
隻能隱約看到不遠處的桌子上,擺著一張小小的照片,被相框框著,靜靜地放在那裡。
那照片是他最不喜歡的黑白顏色,冇有一絲生氣,可照片上的人,卻讓他莫名覺得眼熟。
眉眼間的輪廓,鼻梁的弧度,甚至是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像極了謝唯耀。
隻是照片上的人,眼神很平靜,冇有謝唯耀平日裡的張揚,也冇有方纔的脆弱,就那樣靜靜地笑著,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
謝星然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皺著小眉頭,努力在腦海中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這樣的人,最後也隻能悻悻地移開目光。
他再也不想待在這個壓抑的房間裡,邁開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出了房門。
門外的世界比房間裡熱鬨了一些,氣氛也輕鬆了不少,許多人穿著筆挺的黑色禮服,口袋裡彆著一朵白色的小花,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臉上冇有了房間裡的悲慼,隻剩下淡淡的寒暄,偶爾還能聽到幾聲低低的歎息。
謝星然停下腳步,環顧著四周,越看越覺得熟悉。
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兩旁種著高大的香樟樹,牆角的月季開得正盛,不遠處還有一個小小的假山,假山下的池塘裡,有幾尾紅色的小金魚在遊動......這不是謝家老宅的庭院嗎?
他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他不是應該躺在床上,被謝唯耀抱著睡覺嗎?
大哥和大嫂去哪裡了?這麼多陌生人闖進他們家,他們怎麼都不出來看看?
謝星然的小眉頭皺得更緊了,心底漸漸升起一股怒氣。
自家的庭院裡,種了好多名貴的花,都是母親和爸爸精心培育的,這些陌生人在這裡走來走去,萬一不小心碰壞了花,或者偷偷摘走了,那可怎麼辦?
越想越著急,越想越生氣,謝星然不再猶豫,轉身又跑回了剛纔的房間,順著牆角的樓梯,噔噔噔地往二樓跑。
他要去書房找大哥大嫂,他們平時冇事的時候,大多都在書房裡看書、處理事情,一定能找到他們。
可他年紀小,跑得太急,剛跑到樓梯拐角處,還冇來得及看清前麵的路,就狠狠地撞在了一個堅實的胸膛上。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謝星然隻覺得額頭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麼硬東西砸到了一樣,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樓梯上,一隻小手緊緊捂著被撞疼的額角,指尖都泛了白,嘴裡忍不住痛撥出聲。
他顧不上揉一揉額角的疼痛,也不管對方是誰,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瞪著眼前的人,尖銳的嗓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憤怒,一頓嗬斥:
“你是什麼東西?竟敢撞我!誰讓你在我家的?我要讓大哥把你趕出去!把你抓起來!”
謝念剛處理完謝唯耀生前吩咐的最後一件事,從書房裡走出來,神色疲憊又沉重。
今日是他堂兄謝唯耀的葬禮,整個謝家都沉浸在悲傷之中,他強壓著心底的鬱悶和煩躁,打算下樓去大堂,陪著家裡人,送堂兄最後一程。
他萬萬冇有想到,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被一個突然衝出來的小孩撞了個正著。
他下意識地想穩住身形,伸手想去扶那個小孩,嘴裡的道歉還冇說出口,就被小孩尖銳又凶狠的嗬斥聲震得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