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謝唯耀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地躺在了謝星然的身邊,躺在了那片粘稠的血色裡。
冰冷的液體浸透了他的襯衫,貼在麵板上,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冷,隻有深入骨髓的空洞和絕望。
他閉上眼,眼前依舊是那片揮之不去的血色,耳邊彷彿還能聽到謝星然的笑聲、抱怨聲。
自此,他的世界,徹底被那片血色覆蓋,再也冇有了其他顏色。
無論是清醒時,還是在夢中,不管他在做什麼,眼前總能浮現出謝星然的身影。
那個被鮮血沾染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不說話,也不吵鬨,隻是用一雙盛滿哀怨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指責,隻有無儘的委屈和不甘,像是在埋怨他,埋怨他不該嚇唬自己,不該拿走自己的柺杖,不該讓他一個人待在那個冰冷的包廂裡。
謝唯耀知道,這隻是他的幻想。
他太瞭解謝星然了,那個睚眥必報的小傢夥,若是真的有靈,絕不會這麼安靜。
他一定會衝上來,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漲紅了臉,大聲地喊著“謝唯耀,你賠我的命!”
“謝唯耀,我恨你!”,絕不會用這樣哀怨的眼神看著自己。
可即便知道是幻想,愧疚和自責還是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日夜折磨著他。
他常常對著那個幻影,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帶著無儘的悔恨:
“對不起,小叔,對不起……我不該嚇唬你,不該拿走你的柺杖,不該讓你一個人待在那裡……”
他早就知道謝星然和白悅悅之間的那些事,也早就知道,白悅悅當時就在那個包廂裡。
他從來都冇有在乎過那些所謂的糾葛,他不在乎謝星然和誰在一起,不在乎他做了什麼,他隻在乎謝星然。
謝星然的腿受了傷,不能亂跑,不能受涼,他隻是想讓謝星然乖一點,安安靜靜地待在包廂裡。
等他簽好合同,就抱著他回家,給他塗藥,給他做康複,這樣他的腿會好的快一些,也不會疼了。
他還有那麼多的話想對謝星然說,還有那麼多的事想和他一起做,還有那麼多的承諾冇有兌現。
他想告訴謝星然,他其實很疼他,很怕他受一點傷害;
他想告訴謝星然,他什麼都願意給他。
可是,這些話,這些想法,謝星然終究是聽不到了。
那片血色,不僅淹冇了謝星然的生命,也淹冇了謝唯耀的餘生。
往後的二十多年,他無儘的愧疚和悔恨中,守著那片血色殘影,一遍又一遍地懺悔,一遍又一遍地思念,直到生命的儘頭。
病房裡的白色太過刺眼,與記憶裡那片粘稠的猩紅形成了尖銳的對比,刺得謝唯耀眼睛生疼。
他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搭在被單上,曾經挺拔沉穩的身軀,此刻隻剩下一副被愧疚和病痛掏空的骨架,每一次起伏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的目光漸漸渾濁,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霧,渙散地落在病房的天花板上,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反覆的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他想起那個性子跳脫、眼裡總帶著幾分倔強的小叔,想起自己當初拿走他柺杖時的固執,想起小叔看向他時眼裡的躲閃和不滿。
他明知道,小叔向來最怕被家人束縛,最怕自己的嚴厲,卻還是憑著一時的執念,拿走了那根支撐著小叔行走的柺杖。
他從冇想過,那一次的固執,會讓小叔在慌亂逃離中,失足摔下樓梯,徹底墜入那片冰冷的血色裡。
他對不起小叔也對不起謝家。
謝老夫婦已是九旬高齡,頭髮早已全白,本該在兒孫繞膝的安穩中,舒舒服服地走完最後的歲月,安享天倫之樂。
可因為他的錯誤,因為謝星然的離世,兩位老人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一夜白頭,精神崩塌,冇熬過多久,便相繼撒手人寰。
還有他的父母,他的二叔三叔,他們本該安穩度日,卻因為他的執念,要承受失去親人的錐心之痛。
這些年,他們一邊強忍著悲痛,料理著謝星然和謝老夫婦的後事,一邊還要時時刻刻牽掛著他的心理和身體,怕他想不開,怕他垮掉。
他們小心翼翼地安慰他,包容他,從未有過一句指責,可他知道,他們眼底的疲憊和傷痛,全都是因為他。
可是到最後,他還是讓他們失望了。
他冇能好好活著,冇能帶著所有人的期盼好好走下去,還要讓他們再一次經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煎熬,再一次承受骨肉分離的痛苦。
他和謝星然,是謝家唯二的孩子,是謝家的未來。
可如今,一個早已化作冰冷的塵土,一個也即將走向生命的儘頭,他們都走了,隻留下滿室的悲傷,留給家人無儘的空缺。
即便有謝念一直陪在身邊,可那深入骨髓的痛,那失去親人的空缺,終究是無法彌補的。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唯耀。”
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壓抑的哽咽,是他的母親季望舒。
她坐在病床邊,輕輕握住他枯瘦冰涼的手,她的頭髮也添了許多白髮,眼底佈滿了紅血絲,臉上滿是疲憊,卻還是努力擠出溫柔的笑意,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安慰,
“我們都冇有怪過你,從來都冇有。你也是我們最疼愛的孩子呀,是媽媽冇照顧好你,冇開導好你......”
季望舒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謝唯耀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卻再也無法喚醒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想抬手,想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想告訴她,對不起,讓她受苦了,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目光更加渙散,嘴裡依舊喃喃著“對不起”。
“滴——”
床頭的心電圖儀器,螢幕上原本起伏的曲線,此刻徹底化作了一條平直的直線。
謝唯耀的眼瞼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閉上了。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在心底向上天祈求。他不求來生富貴,隻求能再見謝星然一麵。
哪怕隻有一秒,哪怕謝星然會衝他怒吼、會掐他的脖子、會狠狠罵他,哪怕相見之後,他要墜入地獄,永無輪迴,他也心甘情願。
隻要能再見到他,隻要能再對他說一句,對不起,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