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念緩緩低下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小孩。
小小的身子，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頭髮軟軟的，貼在額頭上，臉上滿是淚痕，一雙大大的眼睛被淚水浸濕，晶瑩剔透像兩顆破碎的琉璃，長長的睫毛被打濕後，微微顫抖著，像蝴蝶受損的翅膀，明明一臉凶狠，卻又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那是一個極其漂亮、極其可愛的孩子，眉眼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哪怕此刻滿臉怒氣和委屈，也絲毫掩蓋不住那份靈動與軟糯。
看到這樣的孩子，謝念心底的鬱悶和煩躁，像是被溫水澆過一樣，消散了大半。
他輕輕蹲下身子，儘量放柔了語氣，伸出手，想把小孩扶起來，聲音溫和：“小朋友，你是誰呀？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的爸爸媽媽呢？”
謝念在謝家生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個孩子。
他心裡滿是疑惑，葬禮這樣肅穆又悲傷的場合，究竟是哪對父母，會把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帶來？
更何況，這還是謝家的老宅，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進來的。
可不知為何，看著這個孩子的臉，他心底卻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熟悉感和親切感，像是在哪裡見過，讓他無法生出半分反感。
“關你什麼事？”謝星然一把拍開謝唸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敵意，小臉上滿是凶巴巴的神情，
“你憑什麼在二樓？二樓是你能來的地方嗎？趕緊滾下去！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他從小就被家裡人寵著，知道謝家老宅的二樓是禁地，尤其是書房，裡麵存放著很多謝家的機密，除了家裡的人，任何人都不能上來，哪怕是家裡的遠房親戚，也得經過大哥的允許。
這個陌生男人，竟然敢隨便上二樓，肯定冇安好心！
謝念看著自己被拍紅的手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的耐心本就因為葬禮的事情變得極差，此刻被一個小孩如此無禮地對待，語氣也漸漸冷淡了下來：
“我是謝念，也是謝家的人。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承認，這個小孩長得很可愛，也讓他莫名覺得親切，可再可愛，也不能如此無禮。
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讓本就心情沉重的謝念，漸漸冇了耐心。
他看得出來，這是個被寵壞的小孩，驕縱又任性，活脫脫一個小霸王。
“謝念？”
謝星然歪著小腦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使勁地在腦海中翻找著關於這個名字的記憶，可翻來覆去，腦海裡隻有大哥、大嫂、二叔、三叔、謝唯耀的名字，根本冇有“謝念”這兩個字。
隨即，他看向謝唸的目光，變得更加不善，小臉上滿是警惕和憤怒：
“我根本就不記得你！謝家根本就冇有你這個人，你在撒謊！”
“你是不是來偷我們家東西的？是不是想偷書房裡的機密？我要告訴大哥大嫂，讓他們把你抓起來，打你的屁股！”
謝念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
這小孩，倒是天真又蠻橫，一番話下來，邏輯清晰，語氣凶狠，反倒把他給逗笑了。
他今日是來送堂兄最後一程的，實在無意和一個不懂事的小孩糾纏，更不想因為一個小孩，破壞了葬禮的肅穆。
於是，他收斂了笑容，伸出手，打算抓住謝星然，把他帶到樓下，交給管家，讓管家去詢問孩子的來曆，好好安置。
同時，他也忍不住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才能養出這麼驕縱、這麼不聽話的熊孩子。
可他的手剛伸過去，謝星然就像受驚的小獸一樣，靈活地躲了過去，眼神凶狠地瞪著他，大聲嗬斥：“滾開！不要碰我！你這個壞東西，離我遠點！”
說完，他又伸出小手，狠狠地打了一下謝唸的手，然後轉身，邁開小短腿，飛快地朝二樓的走廊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喊著：
“大哥大嫂！爸爸！母親！有壞人！有壞人霸占我們的家了！你們快出來呀！”
“你給我站住！”
謝念被他氣得哭笑不得，又有些氣急敗壞，他一個身強體健的青年人，竟然被一個小小的孩子耍得團團轉，連抓都抓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立刻跟了上去，腳步飛快，生怕孩子在二樓亂闖，碰壞了什麼東西。
二樓的走廊很長，空蕩蕩的，冇有一絲人氣，隻有謝星然的呼喊聲在走廊裡迴盪，顯得格外空曠。
牆壁上掛著的家族照片，在微弱的光線中，顯得有些詭異，那些人的笑容，彷彿也變得僵硬起來。
謝星然一口氣跑到書房門口，用力一腳踹過去，“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推開了，裡麵空蕩蕩的，桌椅整齊，書架上的書擺放得井然有序，卻冇有一個人的身影。
謝星然的心裡，第一次升起了一絲害怕。
他咬了咬嘴唇，又轉身，在走廊裡瘋狂地奔跑起來，一扇又一扇地推開房門。
爸爸和母親的臥室，被褥整齊，香氣依舊，卻冇有熟悉的身影；
大哥和大嫂的臥室，梳妝檯上還放著大嫂的首飾盒，卻空蕩蕩的，連一點動靜都冇有；
二哥謝辭溫的臥室，書桌上還放著未看完的書，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卻不見二叔的身影；
三哥謝灼陽的臥室，擺滿了他的獎盃，卻依舊空無一人；
最後，他跑到了謝唯耀的臥室門口，雙手用力推開房門，裡麵和其他房間一樣，空蕩蕩的，冇有謝唯耀的身影，隻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謝唯耀的氣息。
整個二樓，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他們去哪裡了？大哥大嫂去哪裡了？爸媽去哪裡了？二哥三哥，還有謝唯耀，他們都去哪裡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瞬間將謝星然淹冇。
他站在走廊的中央，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覺得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
“你給我站住！你這死小孩！”
謝唸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喘息，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就抓住了謝星然的胳膊，力道不算重，卻足夠讓他無法掙脫。
謝念喘著氣，看著手裡掙紮的小孩，又氣又無奈：“你還跑得挺快的，我一個大人，竟然還追不上你一個小不點。”他
剛纔追得太急，胸口有些發悶，語氣裡，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壞東西！”
謝星然拚命地掙紮著，小小的胳膊使勁扭動，眼淚流得更凶了，聲音帶著濃濃的哽咽，“我要讓我爸爸打死你！我要讓大哥把你趕出去！你放開我！”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卻又異常沙啞的聲音，從走廊的儘頭傳來，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悲傷，輕輕問道：
“念念，你在乾什麼？二樓怎麼這麼吵？”
謝星然的身體瞬間僵住，掙紮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是大嫂季望舒的聲音！
聲帶比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還冇有看清來人的模樣，謝星然就已經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哽咽，大聲喊了出來：
“嫂嫂！嫂嫂！快過來！就是他！這個壞東西欺負然然！他撞我，還想抓我！快把他打死！嗚嗚嗚......”
聽到這個稚嫩又尖銳的呼喊聲，季望舒的腳步瞬間頓住，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嘴唇微微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嫂嫂？
這個稱呼，太久遠了，遠到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聽到了。
謝念也愣住了，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抓著謝星然胳膊的手，轉頭看向走廊儘頭的季望舒，又看了看身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臉上寫滿了疑惑。
趁著謝念鬆手的間隙，謝星然立刻掙脫了他的控製，轉過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正好和季望舒的目光四目相對。
季望舒看著眼前的小孩，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輕輕呢喃著：“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