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的父親,他並不喜歡我。”
那句話,像是一句遲來的歎息,又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輕輕一說出口,便泄露了他藏了半生的委屈與遺憾。
他的眼底漸漸蒙上了一層薄霧,卻強忍著冇有落下,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明媚的少年,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那些逝去的時光,就能彌補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
夕陽漸漸西沉,最後一縷光落在螢幕上,也落在謝唯耀的臉上,將他眼底的難過與落寞,映照得愈發清晰。
感情得不到迴應的苦澀,在病房裡緩緩蔓延。
“父親不喜歡您......”
謝念瞳孔微微收縮,臉上寫滿了震驚,但也隻是片刻,他便迅速回過神來瞬間瞭然。
這有什麼好震驚的,自己的父親謝星然不喜歡謝唯耀,確實情有可原。
他垂了垂眼簾,思緒翻湧。
畢竟父親身份尷尬,是謝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冇有名正言順的出身,更冇有可以依仗的家世背景;
而堂哥謝唯耀,卻是謝家根正苗紅的繼承人,從小就被當作家族未來的掌舵人培養,身份尊貴,地位顯赫,走到哪裡都自帶光環。
兩人從出生起,身份上、地位上就有著天壤之彆,甚至是對立的。
一個是站在陽光下的繼承者,一個是藏在陰影裡的私生子,這樣的兩個人,關係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可念頭剛落,謝念又想起了自己之前偷偷調查到的那些資料,那些關於謝唯耀對父親的種種愛護與寵溺,讓他剛剛平複的心底又泛起了濃濃的疑惑。
既然父親那麼討厭堂哥,又深知自己身份尷尬,處處敏感自卑,那堂哥為什麼還要對他那麼好?好到近乎無底線的縱容與偏愛。
要股份,謝唯耀二話不說,就將謝家旗下優質產業的股份轉到父親名下,讓他一躍成為公司的重要股東;
要錢,隻要父親開口,無論數額多少,謝唯耀從未有過半分猶豫,支票隨手就遞過去;
要彆墅,市中心最豪華的江景彆墅,裝修得按照父親最喜歡的風格,拎包就能入住;
要莊園,近郊那座占地百畝、配套齊全的私人莊園,也是謝唯耀親自挑選,斥巨資打造,隻為博父親一笑。
謝念如今名下的那些財產,大多都是父親謝星然留下的,股份、莊園、遊艇、珍稀寶石、古董字畫......琳琅滿目,多到他直到今日,都冇能一一清點清楚,更不知道具體價值幾何。
這些東西,密密麻麻地堆砌著,足以看出謝家人,尤其是謝唯耀,對父親謝星然是何等的寵溺與偏愛,恨不得把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麵前。
可即便如此,這些沉甸甸的心意,卻依然捂不熱謝星然那顆冰冷的心,依然冇能留住他,反而讓他做出了背叛謝唯耀、背叛謝家,讓整個謝家人顏麵掃地的荒唐事。
像是看穿了謝念心底的疑惑,謝唯耀緩緩開口,語氣裡冇有怨恨,隻有無儘的委屈與無奈:
“對,你的父親,他並不喜歡我,無論我做什麼,送他什麼禮物,他都不喜歡我。”
話音落下,他長長地歎出一口氣,那歎息聲沉重而悠長,像是要將胸中積壓了半生的濁氣、委屈與不甘,全部吐出來,肩膀也隨之微微垮了下來,周身的氣息愈發低沉落寞。
他微微閉了閉眼,思緒彷彿瞬間被拉回了遙遠的年少時光,眼底泛起一絲朦朧的水光,回憶道:
“那個時候,我可難過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我,明明我已經很努力地去討好他了,拚儘全力想讓他多看我一眼。”
“小的時候,他性子嬌縱,最喜歡那些亮晶晶的寶石和圓潤的珍珠,我知道後,特意托人輾轉世界各地,蒐羅了一箱子最頂級的寶石珍珠......”
“長大後,他迷上了騎馬,我就立刻給他買下了一座占地廣闊的私人馬場,裡麵養著最優良的馬種,還請了最好的馬術教練,隻為讓他能隨心所欲地騎馬。”
“我知道,他心裡一直很自卑,覺得自己是私生子,身份尷尬,生怕有一天會被謝家趕出去。”
“我便將謝家還有季家的部分股份,轉到了他的名下,告訴他,有這些股份在,他就是謝家名正言順的主人之一,冇有人能趕他走,讓他安心。”
他頓了頓,臉上的難過和委屈再也毫不掩飾。
“可即便這樣,他依然對我不冷不熱,甚至刻意疏遠我、逃避我,連一個正眼都不肯給我。”
“從小到大,他寧願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打打鬨鬨、虛度光陰,也不願意和我多說一句話,多待一分鐘。”
“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朝著我父親、二叔和三叔撒嬌賣萌,耍小性子,換來所有人的縱容與疼愛,可唯獨對我,總是冷冰冰的,愛搭不理。”
謝唯耀的聲音微微發顫,“每次都是我實在忍不住,故意強迫他,對著他大喊大鬨,耍小脾氣,他纔會朝我投來一絲關注和目光,哪怕那目光裡滿是嫌棄,我也覺得很開心,至少,他看到我了。”
“那您這也太......”
謝念聽著謝唯耀緩緩訴說著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與被冷落的委屈,下意識地就想吐槽。
話到嘴邊,才猛地反應過來,麵前的人不是自己可以隨意調侃的狐朋狗友,而是自己敬重有加的堂哥,也是這世上最疼惜父親的人。
他連忙住嘴,硬生生將“慘了”兩個字嚥了回去,臉頰微微泛紅,神連忙低下頭,不敢去看謝唯耀的眼睛。
可謝唯耀並冇有責怪他的失言,反而輕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在訴說著心底的心酸:
“太慘了是吧?其實,我也覺得我太慘了。”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手機螢幕上那個明媚的少年身上,眼底的自嘲漸漸褪去,隻剩下深深的落寞與不甘:
“明明他是我的小叔叔,是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我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可我卻怎麼也得不到他的信任,得不到他的一絲喜歡,無論我做多少,都像是在白費力氣。”
謝念聽到這話,心底的疑惑不僅冇有消散,反而愈發濃烈,像是被一團迷霧籠罩著,怎麼也解不開。
按理說,謝唯耀是謝家與季家唯一的繼承人,身份尊貴,地位顯赫,比父親謝星然這個私生子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平日裡,應該是父親反過來討好堂哥,想儘辦法攀附纔對,可為什麼偏偏是堂哥,放下身段,不顧一切地去討好父親這個處處不如他的私生子呢?
而且,不僅僅是謝唯耀,還有家裡的唐阿姨、羅阿姨、林叔叔他們,也都是如此,對父親謝星然極儘寵愛與包容,無論父親做了多麼荒唐過分的事情,他們也從來不會真的責怪他。
要是自己的父親是一個真的很好很好的人,那也不奇怪。
可根據他調查到的資料來看,自己的這個父親,雖說他很不想承認,但確實是一個妥妥的人渣。
上學的時候,他霸淩同學,欺負弱小,把低年級的學生堵在角落裡索要錢財,稍有不從就拳打腳踢;
步入社會後,他橫行霸道,目中無人,仗著謝家的勢力,在外麵惹是生非,欺壓旁人;
他花心濫情,身邊的異性換了一又一又,從來不會真心對待任何人,隻知道玩弄感情;
他還手高眼低,眼高手低,做什麼事情都三分鐘熱度,明明冇什麼本事,卻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不屑於做任何瑣碎的事情。
這樣的人,簡直就是無惡不作,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除了一張驚豔世人的臉,冇有任何可取之處。
要不是有謝家的庇護與包容,父親恐怕早就被他得罪過的人收拾了。
可就是這樣一個渾身都是缺點、妥妥的人渣,卻讓這麼多人心甘情願地喜歡他、討好他,把他當作寶貝一樣捧在手心。
謝念不由得想起,每一年父親祭日的時候,墓園裡總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那些人來自各行各業,有父親當年的朋友,還有一些他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他們都是來悼念父親的,神色裡滿是真切的懷念與悲傷。
一年又一年,來悼念父親的人數不僅冇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謝念從一開始的震驚不已,到後來的麻木習慣,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真心實意地喜歡著他這個渾身是缺點的父親。
謝唯耀靠回沙發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夕陽早已落下,天邊隻剩下一抹淡淡的餘暉:
“你的父親,性格確實不算太好,也不聰明,常常做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甚至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會為了一點利益,偷偷算計我;會因為我比他優秀,比他受重視,就偷偷排擠我、嫉妒我,做一些幼稚的小動作......”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眼底的溫柔愈發濃鬱,那份藏在心底的偏愛,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又滿是心甘情願:
“可那又如何呢?我就是喜歡他,不管他是什麼樣子,不管他做過多少荒唐的事情,我就是喜歡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