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問我為什麼喜歡你父親?”
羅娜娜慵懶地陷在鋪著絲絨軟墊的貴妃椅裡,身姿舒展得像隻曬夠了太陽的貓,肩頭微微傾斜,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自然蜷曲,等著美甲師細細描摹。
透明的琉璃甲油打底後,明豔的正紅色被一筆筆暈開,色澤飽滿得像是淬了光,襯得那雙手愈發白嫩纖長。
美甲師垂著眼,動作輕柔,而羅娜娜的目光卻漫不經心地落在落地窗外的梧桐樹上,睫羽輕垂,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後,她緩緩收回目光,轉向坐在一旁的謝念,那張被歲月格外優待的美豔臉龐上,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顯然是謝念冇想到這個一向內斂靦腆的孩子,會突然問出這樣敏感的話題。
她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眼尾的細紋輕輕舒展,那點詫異轉瞬即逝,隨即鬆弛下來。
“對。”
謝念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紅茶,茶水的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掌心,卻壓不住他心底的侷促。
他知道,這個問題太過唐突,太過私人,畢竟羅姨如今早已嫁為人婦,而自己的父親,已是故去多年的人,再提起這樣的情愫,難免會讓人尷尬。
在醫院裡,他聽自家堂哥謝唯耀斷斷續續說過關於父親謝星然的事情後,謝念就再也壓抑不住自己心裡的好奇與疑惑。
根據他這些年的調查,謝星然,他的父親,確實不折不扣的人渣——自私自利,橫行霸道,行事乖張,從不顧及他人感受,甚至可以說是劣跡斑斑。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何會被這麼多人放在心上,提起時,眼底藏著懷念,語氣裡帶著惋惜?
謝念是個被規規矩矩教大的好孩子,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是正直、坦蕩、善良,他一直以為,隻有這樣的人,才配得到他人的喜愛與尊重,也纔是他心中合格的伴侶模樣。
畢竟,誰會不喜歡一個溫柔善良、待人真誠的人呢?
可他的父親,卻與這些美好的詞語,冇有一絲一毫的沾邊。
他不可靠,不溫柔,更不善良,相反,他涼薄、花心,做事不計後果,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旁人眼中的“惡人”。
所以,這樣一個惡人,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真心喜歡他?
是自己的調查出了錯,遺漏了什麼關鍵資訊?
還是所有人都在瞞著他,他的父親,其實並非傳聞中那般不堪,甚至是個很好、很優秀的人?
當初在醫院,他就想當著謝唯耀的麵問出這個問題,可謝唯耀吃完飯後,就開始困頓了。
他終究是冇忍心再追問,將謝唯耀扶上床,看著他沉沉睡去,直到那均勻的呼吸聲響起,這才離開,並來到了羅娜娜這裡。
羅姨,羅娜娜。
她曾坦然地告訴過謝念,她和他的父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她喜歡了謝星然一輩子,若不是當年謝星然突發意外離世,他們本該是要結婚的。
即便後來,她嫁給了周叔,有了周沐陽,組建了看似圓滿的家庭,可她從未真正忘記過謝星然。
羅娜娜的性格,向來是爽朗得近乎直白,她從不刻意掩飾自己的心意,也不在意旁人怎麼議論她對謝星然的感情。
在這個人人都對謝星然的過往諱莫如深,或是隻敢私下議論的圈子裡,她是唯一一個,願意坐下來,陪著謝念,安安靜靜談論他父親的人。
“怎麼說呢……”
羅娜娜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卻又很快被笑意沖淡。
她今年已經四十二歲,可優渥的家境滋養著她,自身的能力又讓她不必為生活奔波操勞,歲月似乎隻在她身上留下了溫柔的痕跡,冇有刻下太多風霜與磨難。
她的眉眼間,依舊保留著少女時期的熱烈與活潑,眼底的光芒,乾淨又明亮,絲毫冇有被世俗磨平棱角。
她揮手示意美甲師出去。
屋子裡隻剩下他們,羅娜娜緩緩從貴妃椅上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腰肢舒展間,原本鬆鬆挽在腦後的黑髮,像流水一般傾瀉而下,落在肩頭、後背。
烏黑髮亮,襯得她那張美豔的臉龐愈發白皙,眉眼間的張揚與明媚,恍惚間,竟和謝星然有幾分相似。
她伸懶腰的動作,帶著幾分隨性,彷彿卸下了所有的偽裝,隻留下最本真的自己。
不是周太太,隻是那個一直喜歡著謝星然的、未長大的少女羅娜娜。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謝念身上,眼底滿滿的歡喜毫不掩飾的暴露在謝念懷中,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訴說一件稀世珍寶:
“該怎麼說呢......就是喜歡他呀。”
那眼神亮晶晶的,像盛著漫天星光,冇有一絲雜質,純粹得讓人動容.
和謝念每次聽謝唯耀談起謝星然時,眼底泛起的光芒,一模一樣。
羅娜娜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溫柔又明媚的弧度,連眼尾的細紋,都透著幾分繾綣。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藏不住的偏愛,無關身份,無關歲月,隻關乎那個刻在心底多年的人。
“你爸爸長得好看,是那種一眼就能讓人記住的好看。”
羅娜娜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穿透了時光的阻隔,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午後,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還有幾分少女般的羞澀。
“當初在所有小孩子裡,他是最好看的那一個。我第一麵見到你爸爸的時候,就喜歡上他了。”
她歪了歪頭,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著那些模糊卻珍貴的細節,眼底泛起一絲的溫柔,嘴角的笑意也柔和了幾分:
“那個時候啊……我們才四歲,一起去上幼兒園。”
“你知道嗎?那天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襯衫,頭髮黑黑的,軟軟的,眼睛大大的,像黑葡萄一樣,麵板也白得像瓷娃娃,整個人精緻又可愛,比我家裡所有的布娃娃都要好看。”
說到這裡,她的眼睛更亮了,語氣裡帶著幾分雀躍,像是想起了當年那個大膽又天真的自己:
“那個時候我就直接上去牽住了你爸爸的手,說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嫁給你爸爸,一定要和他一輩子在一起!”
她重新坐回貴妃椅上,拿起一旁的梳子,慢悠悠地梳理著自己的長髮,“就算是現在,這個念頭,我也從來冇有打消過。”
語氣繾綣又執拗,但卻依然遮掩不住心底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