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親很招人喜歡。”
病房裡的夕陽褪去了正午的灼熱,隻剩下暖融融的橘金色,斜斜地漫過窗台,落在謝唯耀靠坐的沙發上。
他微微仰著頭,眼簾半垂,夕陽恰好勾勒出他消瘦卻清晰的骨相,也溫柔了他平日裡冷硬的眉眼。
那眼底翻湧的懷念,像是浸了溫水的棉絮,軟得一塌糊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弧度淺淡卻真切。
像是想起了藏在時光裡最鮮活、最無法褪色的美好記憶,連周身的冷意都被這暖意沖淡了幾分。
看到這樣的謝唯耀,謝念不由感到驚奇與詫異。
在他的印象裡,這位比自己大了二十多歲的堂哥,從來都是不苟言笑、自帶疏離感的,那份嚴肅與冷漠像是刻在骨子裡,形成一層厚厚的冰殼,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自他來到謝唯耀身邊,被他帶在身邊悉心培養,數不清的日夜裡,他從未見過謝唯耀這般柔和的模樣,更從未見過他笑。
哪怕是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都未曾有過。
謝唯耀永遠是冷靜而沉穩的,彷彿世間萬物都無法撼動他半分。
無論是公司股票暴跌,市值蒸發數十億,會議室裡所有人都亂作一團時;還是他年少輕狂,一時疏忽造成兩個多億的重大失誤,忐忑不安地站在謝唯耀麵前時。
這位堂哥的臉上永遠冇有任何波瀾,眉眼依舊清冷,語氣依舊平淡,彷彿那些足以讓旁人崩潰的變故,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塵埃,這世界上,似乎冇有任何事情能夠真正牽動他的心絃。
偶爾,謝念會撞見謝唯耀獨自一人坐在辦公桌前,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得像是冇有焦點,整個人像是遊離在這世間的孤魂,渾身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落寞與死寂,冇有半分生機。
那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冷靜與強勢,隻剩下難以言說的孤寂,讓人心生惻隱,卻又不敢輕易靠近。
可如今,謝唯耀笑了。
就在提到他的父親謝星然的那一刻,那層冰封已久的眉眼,竟真的漾開了溫柔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懷念,有珍視,還有一絲柔軟。
謝念心頭的疑惑愈發濃重,他抿了抿乾澀的唇,猶豫了許久,才輕聲開口,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我以為堂哥你會很討厭我的父親……”
他怎麼能不疑惑呢?
畢竟當年的事情,由於他父親的死,鬨得人儘皆知,難堪到了極點。
他的母親白悅悅,原本是謝唯耀的未婚妻,兩人郎才女貌,是所有人都看好的一對,可誰也冇有想到,自己的父親謝星然,竟然不顧一切地撬了堂哥的牆角,甚至與白悅悅發生了關係,最後纔有了他。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他的父親謝星然,還是謝家一個身份尷尬的私生子。
謝念之前曾偷偷調查過過往的舊事,他發現,即便謝星然是私生子,謝家的每個人對他都極好,從未有過半點苛待,甚至給了他不少謝家和季家產業的股份。
尤其是謝唯耀,更是對這個比自己小了三歲的私生子小叔叔疼愛有加,幾乎是有求必應,要月亮也給星星,要什麼便給什麼,那份縱容與偏愛,是旁人從未得到過的。
可就是這個被他捧在手心、疼入骨髓的小叔叔,卻做瞭如此過分、如此荒唐的事情。
搶走了他的未婚妻,毀掉了他的婚約,也擊碎了他所有的溫柔與期待。
謝念當初得知這個真相的時候,尚且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竟然是這樣一個人,更何況是親身經曆了這一切的謝唯耀。
愛人與親人的雙重背叛,那般沉重的打擊,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無法承受,更無法做到坦然釋懷吧。
謝唯耀聽到這個問題,緩緩地搖了搖頭,那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冇有褪去那份溫柔。
他緩緩抬起眼簾,目光落在謝念身上:“你幫我把手機拿過來。”
謝念連忙起身,將床頭櫃上的手機輕輕遞到謝唯耀手中,不小心觸碰到他的手背,隻覺得一片冰涼。
“坐下吧。”
謝唯耀接過手機,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語氣依舊柔和,冇有了往日的嚴肅。
謝念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坐了下來。
出於對謝唯耀的敬重,也出於心底的愧疚與侷促,他坐下時身子微微僵硬,雙手放在膝上,顯得有些扭捏不安。
謝唯耀並冇有在意謝唸的反應,指尖輕輕按亮螢幕,一束柔和的光瞬間亮起,也清晰地照亮了螢幕上少年的容顏。
那一瞬間,連窗外的夕陽都彷彿失了色,整個病房裡,隻剩下螢幕上少年耀眼的光芒,讓謝念瞬間呼吸一滯,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螢幕上的少年,正騎在一匹通體赤紅的棗紅馬上,馬鬃隨風飛揚,馬蹄似乎正踏在青嫩的草地上,透著幾分肆意與灑脫。他
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馬術服,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肩線流暢,腰肢纖細卻不孱弱,每一寸線條都透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與力量。
少年冇有戴安全帽,烏黑濃密的髮絲被風肆意吹起,貼在光潔飽滿的額頭上,幾縷碎髮垂在眉前,隨性而張揚。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那雙眼睛明亮得如同盛夏的陽光,清澈又明媚,冇有半分陰霾,眼底盛滿了笑意與歡喜。
少年微微側著頭,目光直直地望向鏡頭,唇角大大地上揚,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乾淨又熱烈,那般明媚張揚,那般鮮活耀眼。
陽光毫無阻礙地落在他的身上,給他的髮梢、肩頭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連馬術服上的褶皺都被染成了暖金色,那股蓬勃的生機與少年意氣,順著螢幕撲麵而來。
彷彿下一秒,那個笑著的少年就會從螢幕裡走出來,騎著棗紅馬,迎著陽光,朝他們揮手。
謝念怔怔地看著螢幕,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究竟是天邊的夕陽太過耀眼,還是螢幕上的少年,本身就比陽光還要奪目。
“這是你的父親,謝星然,你應該認識。”
謝唯耀的指尖輕輕拂過螢幕上少年的眉眼,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這種深入骨髓的珍視,是謝念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模樣。
“嗯……
”謝念輕聲點頭,聲音還有些發怔,他在調查過往舊事的時候,早已見過自己父親的照片,有的是他費儘心思找到的,有的是父親當年的朋友提供給他的。
那些照片裡,有幼年懵懂的謝星然,有青年張揚的謝星然,有熱烈灑脫的,有桀驁跋扈的,也有鬨脾氣、皺著眉生氣的……
可無論是什麼模樣,每一張照片上的謝星然,都是那般奪目耀眼,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那份與生俱來的靈氣與張揚,即便隔著歲月的塵埃,依舊無法掩蓋。
即便謝念心中始終無法認同父親當年的所作所為,甚至覺得父親品性不佳,可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父親,確實長得極好。
那種漂亮,不是陰柔的,而是鮮活的、明媚的,帶著少年人的肆意與張揚,讓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無法忘記。
而且,他也隱約察覺到,那些照片的構圖、光影都極為講究,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用心。
不難看出,拍照的人,對照片裡的人,藏著怎樣深沉的喜愛與珍視,那份小心翼翼的溫柔,在每一縷光影裡,每一個細微的角度裡悄悄的展示著。
謝唯耀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螢幕上,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少年的臉龐,神色漸漸恍惚,眼神飄遠,像是瞬間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裡:
“我並不討厭你父親,相反,我很喜歡他,他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人。”
“可是......”
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語氣裡瞬間摻雜著難以掩飾的遺憾與難過,眼底的溫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與悵惘。
“可是……”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情緒,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帶著無儘的悵然。
“可是你的父親他並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