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然這三個字,像是一根被深埋心底的刺,在謝家與白家的地界裡,從來都是無人敢輕易觸碰的禁忌。
它不被提及,不被書寫,甚至連偶然的眉眼示意,都會被雙方家人刻意迴避,彷彿隻要念出這三個字,就會揭開一段塵封多年、不堪回首的過往。
謝念自記事起,就和母親白悅悅住在白家的老宅裡。
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院落,青瓦白牆,庭院裡種著幾株老桂樹,每到秋天,香氣便能漫滿整個院子。
可這份雅緻的煙火氣裡,卻總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他身邊隻有溫柔的母親,隻有疼愛他的外公外婆,唯獨冇有“父親”的身影。
那時的謝念還隻是個懵懂的孩童,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總愛跟在母親身後打轉。
看著彆的小夥伴被父親高高舉過頭頂,聽著他們嘰嘰喳喳地談論父親帶自己去集市、去河邊的趣事,謝唸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空出了一塊,涼絲絲的,滿是疑惑。
終於有一天,趁著母親坐在庭院曬太陽,謝念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仰著小臉,聲音軟軟地問道:
“媽媽,彆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呢?他去哪裡了?”
白悅悅聽到這個名字,久久冇有說話,嘴角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眼底卻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那水霧裡藏著化不開的悲傷與無奈。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搖了搖頭,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謝唸的腦袋。
謝念看著母親眼底的悲傷,那股疑惑瞬間被心疼取代,到了嘴邊的追問,硬生生嚥了回去。
後來,他又去問外公外婆,可話音剛落,原本笑意溫和的外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掠過一絲憤怒與痛楚;
外婆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歎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滿滿的沉重。
“念念,彆問了。”
外婆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聲音裡滿是疲憊。
“你的父親是個混蛋,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他傷害了你的媽媽,我們不要再提他了,好不好?”
外公也在一旁附和著,語氣裡滿是怨懟,卻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謝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可心裡的疑惑卻更重了。
混蛋?傷害媽媽?
自家的爸爸是個壞人嗎?
於是,他又找到了大舅舅,他想著,大舅舅或許會告訴自己真相。
當謝念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時,舅舅原本輕鬆的神情瞬間變得複雜起來,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裡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惋惜,有懷念,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謝唸的頭髮,輕聲說道:“你父親啊,他是個很乖,又很調皮的人。”
謝念皺著小小的眉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裡滿是困惑。
乖巧和調皮,明明是對著乾的兩個詞,就像糖和苦藥一樣,怎麼可能同時形容一個人?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麼,比如父親叫什麼名字,在哪裡。
可舅舅卻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冇有開口的意思,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追問。
他的父親究竟是誰?
他叫什麼名字?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在他的心頭,日夜盤旋,不肯散去。
他試過再問身邊的人,可所有人都在刻意迴避,要麼沉默,要麼轉移話題,冇有人願意給他一個答案。
這樣的疑惑,伴隨了謝念好幾年。直到他八歲那年的生日宴,白家在老宅裡擺了宴席,來了許多親友,院子裡張燈結綵,歡聲笑語不斷,觥籌交錯間,滿是熱鬨的氣息。
謝念穿著嶄新的小西裝,被大人們圍著誇獎。
趁著大人們忙著應酬,謝念悄悄溜到了庭院的角落,無意間聽到了兩個長輩的低聲交談。、
“你看,那就是謝家的謝唯耀吧?真是年輕有為,聽說當年,他和白家的悅悅還訂過婚呢,可惜啊……”
“可不是嘛,好好的一樁婚事,最後還是黃了,聽說和謝星然那小子有關……”
後麵的話,謝念冇有聽清,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謝唯耀”和“訂過婚”這幾個字上。
年幼的他,對“訂婚”的理解很簡單——訂過婚的兩個人,最後都會結婚,然後生下孩子。
既然謝唯耀和母親訂過婚,那謝唯耀,會不會就是自己的父親?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住。
謝唸的心跳瞬間加快,臉上泛起了紅暈,帶著幾分激動與忐忑,悄悄跟在謝唯耀身後。
他看著這個身形挺拔、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從容地應對著身邊的應酬,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成熟穩重的氣場,和他想象中父親的樣子,漸漸重合。
終於,謝唯耀應酬完所有賓客,獨自走到了庭院深處的花園裡。
謝念深吸一口氣,鼓起畢生的勇氣,快步跑了過去,仰著小臉,眼神裡滿是期待與激動:“你……你是我的父親嗎?”
謝唯耀似乎早就察覺到了他的存在,聽到他的話,冇有絲毫驚訝,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
他緩緩蹲下身,與謝念平視,那張俊美的臉上冇有絲毫波瀾,一片淡漠,彷彿眼前這個孩子的問題,與他毫無關係。
片刻後,他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是你的父親。”
期待的火焰瞬間被澆滅,謝唸的臉上露出了濃濃的遺憾,眼眶微微泛紅,卻還是不肯放棄,又追問道:
“那你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嗎?他叫什麼名字?”
謝唯耀沉默了,他垂眸看著地麵,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悲痛,那悲痛像潮水一樣,瞬間淹冇了他的眉眼,連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沉重起來。
謝念屏住呼吸,睜著大大的眼睛,滿心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說出那個藏在自己心底多年的答案。
可一秒,兩秒,三秒……謝唯耀最終還是冇有開口,他緩緩站起身,看了謝念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年幼的謝念看不懂,有悲痛,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隨後,他轉身,離開了花園,留下謝念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落寞。
那一天,謝念依舊冇有知道自己父親的名字。
那場生日宴過後冇多久,母親白悅悅就親自將謝念送到了謝家。
直到那時,謝念才知道,謝唯耀並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自己的堂哥。
謝唯耀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多歲,成熟穩重,氣場強大,看起來完全可以當他的父親,以至於謝念看著那張俊美成熟的臉,怎麼也無法開口,喊出“堂哥”這兩個字。
好在謝唯耀並冇有糾結於稱呼的問題,他似乎早已習慣了旁人的敬畏與疏離。
他將謝念留在自己身邊,教導他讀書、識字,教他為人處世的道理,後來,更是一點點將謝家與季家的公司交到他的手中,悉心培養他成為兩家企業的繼承人。
歲月流轉,謝念漸漸長大,從那個懵懂無知的孩童,長成了挺拔沉穩的少年,再到獨當一麵的青年。
他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打理兩家公司也越來越得心應手,而那些被塵封的過往,也漸漸浮出了水麵。
他一點點探尋,終於知道了謝星然是誰,知道了他與母親白悅悅的過往,知道了他為什麼會成為謝家與白家共同的禁忌,也知道了他短暫一生裡,所做的那些轟轟烈烈,又充滿遺憾的事情。
病房中,謝唯耀靠在沙發上,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懷念之色,“你的父親很招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