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謝家,叫謝星然起床向來是件需如履薄冰的細緻活。
這孩子打小便是全家捧在手心的小祖宗,貪睡不說,性子還嬌敏得很,每回蘇醒都得靠家人耐著性子千呼萬喚,半點不能怠慢。
叫醒他的規矩多得很:
語氣得柔得像棉花,不能有半分生硬;房間裡的溫度要拿捏得恰好,既不能涼著他露在外麵的腳踝,也不能暖得悶人;連光線都得循序漸進,先留著窗簾縫透點微光,等他眉眼動了動,再慢慢拉開。
若是聲音吵了些、溫度偏了些,或是光線陡然刺眼,這小祖宗便會皺緊眉頭,小嘴一癟,一整天都浸在煩躁裡,半點好臉色也不給。
謝家人向來疼他,深知燥氣鬱氣悶在心裡傷身體,便順著他的性子,隻求他能在上午十點前悠悠轉醒,吃上一口熱乎早餐,便心滿意足了。
可今日,往日的遷就與溫和盡數被打破。
清晨七點的鐘聲剛過,謝硯鋒與季望舒夫婦便踏著晨光,準時出現在了謝星然的臥室門口。
房門被輕輕推開,屋內還瀰漫著小孩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謝星然蜷在柔軟的蠶絲被裡,小臉埋在枕頭上,長睫如蝶翼般輕覆,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正沉。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動作默契又迅速。
季望舒輕步上前,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覆在了謝星然緊閉的眼睛上,隔絕了即將到來的光亮;
謝硯鋒則走到窗邊,擡手抓住厚重的窗簾,稍一用力,便聽得“嘩啦”一聲脆響。
遮光的窗簾被猛地拉開,金燦燦的陽光如同攢了整夜的碎金,瞬間鋪天蓋地地湧進房間,落在地毯上、床沿邊,連空氣中的浮塵都被照得無所遁形。
“唔……”
突如其來的動靜驚擾了熟睡的人,謝星然發出一聲軟糯又帶著幾分不情願的哼唧。
小身子往被子裡縮了縮,長睫在季望舒的掌心下輕輕顫了顫,像要醒卻又貪戀著暖意。
“星然,起床了。”
季望舒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柔和,可落在動作上卻沒了往日的遷就,另一隻手探進被子,穩穩地扶住小孩單薄的背,不由分說地將他從溫暖的被窩裡“挖”了出來。
謝星然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睜開眼抱怨,甚至沒分清是夢是醒。
謝硯鋒便已上前,動作利落卻輕柔地褪去他身上寬鬆的睡衣,又迅速將備好的淺藍色運動服套在他身上,指尖避開了他敏感的後頸,順帶繫好鞋帶。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沒給謝星然半點反抗的餘地。
直到衣物穿戴整齊,季望舒才緩緩移開覆在他眼上的手,輕聲道:“慢慢睜,適應下光線。”
謝星然迷迷糊糊地掀動睫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先是瞥見謝硯鋒挺拔的身影,又對上季望舒溫柔的目光,腦子還有些發懵,語氣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恍惚:
“大哥……大嫂……”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閉了閉,還以為是自己睡糊塗了,竟在夢裡見到了這兩位平日裡不常來他房間的人。
說話間,一杯溫水便遞到了嘴邊,細細的吸管輕輕戳進他微張的唇瓣。
謝星然下意識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緩緩滑入空蕩的胃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瞬間驅散了大半睏意。
他猛地清醒過來,一雙眼睛還蒙著未散的水汽,濕漉漉地看著麵前的兩人,小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解,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張:
“大哥大嫂,你們怎麼在這兒?還……還這麼早?”
季望舒笑著將一塊擰得恰到好處的濕毛巾塞進他手裡,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溫柔吩咐:“先擦擦手,再擦擦臉,醒透些。”
謝星然握著溫熱的毛巾,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身體卻已順著往日的習慣乖乖照做,指尖蹭過微涼的毛巾,連帶著意識都更清晰了幾分。
等他擦完臉,季望舒自然地牽過他微涼的小手,眼底漾著笑意,卻字字清晰地說道:
“然然,今天不能再貪懶了,該陪我們去鍛煉身體了。”
謝星然看著兩人不容拒絕的模樣,再想起往日自己賴床時的待遇,帶著懵懂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的水汽褪去大半,隻剩滿噹噹的不高興,粉嫩的小嘴一癟,下唇微微嘟起,醞釀著委屈。
沒等季望舒再開口,他雙腿猛地一打彎,身子往下一沉,擺明瞭要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他纔不要這麼早離開暖被窩去遭罪,他還困呢,鍛煉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可季望舒早已將他的小心思看透,沒等他的屁股沾到地闆,便伸手穩穩地將他撈進懷中,手臂圈著他纖細的腰肢,力道不重卻讓他掙不開。
謝星然驚呼一聲,隻覺身子一輕,便被季望舒抱著往客廳走。
“我不要跑步!我不要鍛煉!”
他在懷裡扭動著小身子,小手胡亂扒拉著季望舒的衣襟,小腳蹬來蹬去,拚命想掙脫下來,聲音裡還裹著未散的鼻音,滿是抗拒。
往日裡,季望舒最見不得他這般委屈模樣,定然會軟聲哄著順著他。
可今日,大嫂臉上的溫柔未減,態度卻異常堅定,半點沒有妥協的意思,徑直抱著他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客廳裡,謝辭溫、謝灼陽叔侄三人早已等候在此,聽見謝星然的吵鬧聲,三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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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道目光像無形的約束,謝星然的掙紮瞬間僵住,蹬動的小腳緩緩停下,連嘟囔聲都嚥了回去。
他飛快地收斂了氣焰,腦袋往下一垂,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隻留一截泛紅的耳尖,小聲地囁嚅著:“我不要跑步……也不要鍛煉……”
那聲音細若蚊蚋,滿是委屈,沒了方纔撒潑的勁兒。
謝辭溫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低頭瞥了眼手腕上的手錶,錶盤上的指標剛好指向七點十五分。
他擡眼看向眾人,語氣乾脆:“時間剛好,走吧,去跑步。”
謝星然偷偷擡眼瞄了瞄大哥冷硬的側臉,又看了看態度堅決的季望舒,知道反抗無望,蔫蔫地耷拉著腦袋,任由季望舒抱著往門外走,像隻洩了氣的小皮球。
水榭莊園的綠化向來絕佳,一推開別墅大門,清晨的清新空氣便裹挾著草木的清香撲麵而來,驅散了些許沉悶。
謝家眾人站在蜿蜒的石闆路上做起熱身運動,季望舒輕輕將謝星然放在地上,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柔聲叮囑:
“然然,這是你第一次鍛煉,不用勉強跑太快,跟在我們身後慢慢走就好。”
謝星然還不死心,仰著小臉看向季望舒,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軟乎乎地做最後的掙紮:“嫂嫂,我能不能不鍛煉呀?我還想回去睡覺……”
“當然不行。”
季望舒看著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可眼神裡的堅定卻沒有半分鬆動,清晰地拒絕了他的請求。
謝星然盯著大嫂的眼睛看了幾秒,見她半點沒有鬆口的意思,便知道今天這鍛煉是躲不掉了,小肩膀垮得更厲害了,滿心都是不情願。
隨著謝辭溫一聲示意,謝家眾人紛紛邁開腳步跑了起來,步伐穩健而有節奏。
謝星然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麵,隻慢悠悠地走著,腳尖時不時蹭一下地麵。
大人們的步伐大、速度快,沒一會兒便將慢悠悠的謝星然甩在了身後,很快他們的身影就消失在石闆路的拐角處。
即便如此,謝星然也沒敢轉身往回跑。
他身邊不遠不近地跟著兩個穿著黑色製服的陪護人員,身姿挺拔,目光專註地落在他身上。
這是謝家人特意安排的,知道他是第一次鍛煉,擔心他身體吃不消,或是中途耍小性子亂跑發生意外,便派了專業人員跟著照看。
謝星然慢吞吞地走在石闆路上,腦袋埋得低低的,小手攥著衣角,一邊走一邊用腳尖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小石子滾出去老遠,他的心情卻半點沒好轉。
嘴裡還不停碎碎念著,語氣滿是怨念:“壞大哥、壞大嫂、壞二哥、壞三哥……還有壞謝唯耀……”
“每天就知道欺負我,非要逼我早起鍛煉,一點都不疼我了……”
那聲音悶悶的,帶著孩子氣的委屈,消散在清晨的微風裡。
謝星然磨磨蹭蹭地又走了幾十米,小腿便酸得發沉,原本就沒提起來的勁兒徹底散了。
他皺著小巧的眉頭,坐在路旁的石凳上。
雙手撐在身側,微微撅著嘴揉了揉酸脹的小腿肚。
一旁的兩名陪護人員立刻上前,目光細緻地掃過他的麵色、呼吸,見他隻是單純疲憊,並無頭暈氣短的不適,便悄然退到樹蔭下佇立,全程保持安靜。
他們的核心任務本就是緊盯謝星然的身體狀況,確保他平安無虞,既然是累了要休息,自然無需阻攔。
謝家眾人本就沒指望這嬌養慣了的小祖宗,第一天鍛煉就能堅持多久,歇夠了、不鬧脾氣就好。
謝星然靠在石凳微涼的靠背的上,百無聊賴地晃著懸空的小腿,腳尖偶爾蹭到路邊的草,葉片掃過腳尖的微癢,也沒能驅散他心裡的小鬱悶。
他瞥了眼不遠處筆直站立的陪護,又擡頭望瞭望空蕩蕩的石闆路,謝家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
隻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的鳥鳴,周遭靜得讓他有些發悶,嘴裡又小聲嘟囔了兩句“都不管我”。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噠噠”腳步聲從石闆路另一端傳來,打破了這份靜謐。
謝星然擡眼望去,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快步朝這邊奔來,身形纖細,跑起來時衣角輕輕翻飛,像隻掠過草地的小蝴蝶。
等那身影走近,謝星然纔看清,是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小男孩。
許是跑得太急,小男孩的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幾縷柔軟的淺棕色髮絲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頭上,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他唇瓣紅得透亮,像剛咬過的櫻桃,臉頰因急促跑動泛著飽滿的紅暈,圓圓的鼻頭微微翕動,一雙水潤的杏眼睜得溜圓,盛滿了晨間的微光,模樣軟乎乎的,格外討喜。
小男孩的目光一落在謝星然身上,腳步便猛地頓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隨即又加快腳步,小跑到謝星然麵前站定,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謝星然微微歪著頭,眼底泛起幾分疑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你是誰呀?我怎麼沒見過你?”
水榭莊園的住戶本就稀少,各家的孩子屈指可數,謝星然從小在這裡長大,平日裡常和莊園裡的小夥伴碰麵,幾乎都認識,唯獨眼前這個男孩,是全然陌生的麵孔。
他皺著眉想了想,想起昨天小夥伴說的話,難不成,這就是那個新轉來的小朋友?
男孩聽到謝星然的問話,先是眨了眨眼,小身子微微歪向一側,黑亮的眼珠在眼眶裡機靈地轉了兩三圈,像是在認真琢磨該怎麼回答。
下一秒,他臉上忽然綻開一抹極燦爛的笑容,眉眼彎彎地湊上前,不等謝星然反應,便伸出溫熱柔軟的小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聲音軟糯又雀躍,帶著毫不掩飾的真誠:
“你長得真漂亮,我好喜歡你,我們可以做好朋友嗎?”
“我會一直一直對你好的!”
“對了,我的名字是何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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