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勸謝星然學習的家族會議，終究在謝唯耀那番擲地有聲、驚得眾人失笑的承諾裡落下帷幕。
隻是孩童的真心許諾，終究動搖不了大人們既定的決定。
無論謝唯耀如何暗下決心要護著謝星然，都改變不了謝星然明日清晨需早起鍛煉的命運。
晚餐過後，謝家老宅的花園浸在朦朧月色裡，晚風卷著梔子與茉莉的淡香，漫過修剪整齊的灌木叢。
謝唯耀如願牽著謝星然的小手，慢悠悠地在石闆路上散步消食，眼底藏不住的雀躍。
方纔那場會議上的真心告白，總算為他刷足了好感，讓向來對他疏離的謝星然，鬆口允許他陪在身邊散步。
謝星然卻沒什麼興緻，任由謝唯耀攥著自己的小手，腦袋微微垂著，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紅潤的小嘴撅得能掛住小油壺，腳步也拖遝著，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小叔，你別不高興啦。”
謝唯耀察覺到掌心的小手有些僵硬，連忙放緩腳步，語氣軟下來安慰，
“明天是你第一次鍛煉，爸爸和叔叔他們不會對你太嚴厲的，你不用跑，就跟著我們身後慢慢走就行，累了咱們就歇著。”
“可是我不能睡懶覺了呀……”
謝星然的聲音悶悶的，像被拿走了凍乾的小貓咪，他擡起頭，晃了晃謝唯耀的手臂，軟糯的嗓音裡滿是撒嬌的意味，
“走路也好累，跑步更累，我不想鍛煉。唯耀，你去跟大哥大嫂求求情好不好？我不鍛煉，我要睡覺覺。”
謝唯耀看著小叔眼底泛起的水光，臉頰皺成一團的委屈模樣，心口頓時軟成了一灘水，滿心都是心疼。
可他終究隻是個九歲的孩子，大人們定下的事情，哪裡是他能輕易更改的？
他攥了攥謝星然的手，終究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歉意：“對不起小叔，你也知道的，爸爸媽媽決定好的事，我們小孩子改不了。”
“而且小叔你身體不好，鍛煉一下才能慢慢好起來，對你是有好處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什麼都辦不了！真沒用！我不要再和你一起散步了！”
謝星然本就憋著一肚子委屈，聽見這話瞬間炸了毛，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臉頰氣得鼓成了小圓球，瞪了謝唯耀一眼，轉身就往屋子的方向跑。
“小叔！小叔你等等我！”
謝唯耀慌了神，連忙快步追了上去，嘴裡還不停喊著，語氣裡滿是焦急，隻想追上人好好哄勸。
“嗬嗬，這兩個孩子。”
二樓臥室的陽台上，季望舒望著花園裡一跑一追的小小身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笑出了聲。
她剛洗完澡，身著一身寬鬆的米白色真絲睡衣，棕紅色的長發微濕，發梢還沾著細碎的水汽，幾縷髮絲貼在頸側，添了幾分柔媚。
她慵懶地靠在雕花欄杆上，褪去了白日裡在家族會議上的冷硬與銳利，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沐浴香，整個人顯得格外溫婉鬆弛。
“喝點紅酒吧，剛開的，口感很柔。”
謝硯鋒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手裡端著兩杯紅酒，將其中一杯遞到季望舒手中，目光也落在花園裡那兩個打鬧的身影上，眼底滿是溫柔。
季望舒接過酒杯，指尖觸到微涼的杯壁，她輕輕抿了一口，鮮紅的酒液順著唇紋緩緩蔓延，為唇角添了一抹艷麗的色澤。
謝硯鋒站在她身旁，手臂自然地搭在欄杆上，薄唇動了動，眼底掠過一絲猶豫，像是有話想說，卻又遲遲未開口。
季望舒何等瞭解他，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瞬間猜到了他的心思。
她側過身，依舊靠在欄杆上，擡眼望向謝硯鋒，語氣漫不經心：“你是想問我，讓然然接管季氏公司的事情，對嗎？”
“對。”
謝硯鋒毫不遲疑地點頭承認，眼底閃過一絲釋然。
他的妻子向來心思敏銳細膩，總能輕易看穿他未說出口的想法，“你真的打算讓然然接管季氏？”
他與季望舒雖是夫妻，卻在事業上始終保持著獨立，各自執掌一家公司，從不過度插手對方的業務。
平日裡多是有合適的專案便攜手合作，利益均分。
人前是配合默契的商業夥伴，人後是相濡以沫的恩愛夫妻，這般相處模式，倒也自在安穩。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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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舒的目光重新落回花園中，望著那兩個早已跑遠的小小人影，“我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了。”
謝硯鋒微微一怔：“我以為，你會讓唯耀繼承你的公司。畢竟他是你的親生兒子，於情於理，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季望舒輕笑一聲，眼底泛起幾分溫柔的無奈：“一開始我確實這麼想過，唯耀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我自然想把最好的都給他。”
“可後來看著我和你整日被工作包裹，忙得腳不沾地，我就慢慢改變了主意。”
她擡手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泛起細碎的漣漪，語氣裡滿是心疼：“我們夫妻二人，各自管著一家公司，忙起來的時候，常常一個月都見不上幾次麵，連好好吃一頓飯都成了奢望。”
“要是讓唯耀同時繼承謝家和季氏兩家產業，他往後的日子還不得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活活累死？”
“我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每天睜開眼就是開不完的會議，改不完的計劃書，簽不完的檔案，跑不完的出差，應付不完的應酬和酒局……”
季望舒的眉頭輕輕蹙起，眼底的心疼更甚，“我捨不得讓我的兒子過這樣的日子。”
“我想讓他有一份能安身立命的事業，更想讓他在工作之餘，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去讀自己喜歡的書，去馬場策馬奔騰，和朋友聚在一起打打牌、聊聊天，而不是一輩子都被工作困住，成為一個無情的打工機器......”
說到最後，季望舒還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謝硯鋒靜靜聽著，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認同道：
“你說得對，我們打拚半生，不就是想讓孩子們能活得自在些嗎？”
“確實，要是為了工作丟了自己的生活，倒是本末倒置了。”
謝硯鋒輕輕摩挲著杯壁，他轉頭望向季望舒，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顧慮，
“可你真覺得然然能扛起這份擔子？他的性子我們再清楚不過，別說接管公司。”
“就連靜下心來學一會兒都難，對書本半點興趣都沒有，整日就想著睡懶覺、要玩具。”
“所以呀，辭溫才特意把這事交給我管理。”
季望舒聞言，唇角忍不住向上揚起，眼底瞬間褪去了方纔的溫婉，漾起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她垂眸望著杯中晃動的紅酒，酒液映著月色泛著細碎的光。
季望舒從小到大，就愛挑戰有難度的事情，越有難度的事，她越覺得有意思。
在她看來，親手將一個任性嬌憨、不愛學習的小不點，打磨成能獨當一麵的公司繼承者，可比日復一日守著季氏處理繁雜公務有趣多了。
那種從零到一的成就感，是掌控成熟企業永遠無法給予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迫不及待地結束國外的事務，馬不停蹄地趕回國，就為了接住這高難度的挑戰。
季望舒仰頭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鮮紅的酒液滑過喉嚨，留下綿長的醇香，她緩緩撥出一口氣，眼底的興緻更濃。
“若是實在不成，那也沒辦法。”
她輕輕聳了聳肩，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坦然，“到時候就隻能讓唯耀接手兩家公司了。”
“哦？這會兒就不怕累著我們兒子了？”
謝硯鋒忍俊不禁，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語氣裡滿是寵溺的調侃，眼底的憂慮也消散了大半。
“累點就累點，總不能讓我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打下來的季氏，最後落得個變賣的下場吧？”
季望舒擡眼望向他，眸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語氣帶著幾分小任性。
說著，她微微傾身靠近，纖長的指尖輕輕拂過謝硯鋒頸間的肌膚，觸感溫熱緊實。
謝硯鋒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了一下，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幾分，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
季望舒的指尖依舊緩緩遊走，聲音放得輕柔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勢：
“當然，也不能輕易把季氏和你的謝氏合併，最後變成你們謝家的囊中之物，你說對不對，硯鋒？”
話音未落，她的指尖已然落在謝硯鋒浴袍的係帶處，輕輕一扯便鬆開了繩結，浴袍順著他的肩臂緩緩滑落。
月光愈發皎潔，將兩人的身影勾勒得朦朧而親昵，晚風攜著花香悄然掠過陽台。
再回頭時，欄杆旁早已沒了那對相依的身影，隻餘下兩杯還帶著餘溫的紅酒杯，靜靜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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