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舒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再也綳不住了，臉頰控製不住地抽搐了幾下。
方纔的耐心與誘導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怒火，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低吼出聲：“謝、唯、耀！”
“你這個臭小子，是成心氣我是吧？”
季望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慍怒，從沙發上站起身，踩著柔軟的地毯快步走到兩個纏在一起的小孩跟前。
她下手毫不留情，一把將相互依偎的謝唯耀與謝星然分開，隨即反手揪住謝唯耀的耳廓，指尖微微用力。
“我正勸然然好好讀書，你湊過來添什麼亂？”
她柳眉緊蹙，語氣裡滿是壓抑的火氣，目光掃過一旁怯生生抿著唇的謝星然，又瞪向自家兒子。
“我沒有添亂！”
謝唯耀疼得皺了皺眉，卻梗著脖子不肯服軟，小臉上滿是倔強，清亮的眼睛直視著季望舒，
“小叔想要禮物，你們都不肯買，我自然要給他買。”
他心裡正美滋滋的，方纔謝星然主動湊過來抱住他的模樣，還在腦海裡反覆盤旋。
那可是小叔第一次對他這般親近。
此刻滿腦子都是要把謝星然哄開心，哪裡顧得上母親的怒火。
“我們怎麼沒給他買？”
季望舒下意識就反駁，話一出口才猛然回過神，指尖的力道鬆了鬆，暗想自己差點就被這小崽子帶偏了方向。
她緩緩鬆開揪著謝唯耀耳朵的手，語氣瞬間沉了下來，她看著兒子認真嚴肅道：
“我這是在勸然然努力學習。等他將來長大了，才能真正這世上站穩腳跟，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任人擺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星然稚嫩的臉上，又轉向一臉不服氣的兒子，
“而且，等然然將來接管了謝家的產業，能自己賺錢、自己做主買東西，何必花你的錢？”
謝唯耀撇了撇嘴，小下巴擡得更高，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為什麼不能花我的錢？他是我小叔，我就該給他買喜歡的東西。”
“那可不一定。”
季望舒徹底收回手，雙臂環在胸前，周身的氣息冷了幾分，眼神裡帶著幾分成年人的疏離與淡漠。
謝唯耀被母親這副模樣弄得有些茫然，揉了揉還有些發燙的耳朵，仰著小臉望向她，清澈的眸子裡滿是困惑，不明白自己哪裡說得不對。
季望舒看著兒子懵懂的模樣，心裡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警示：
“你現在覺得對然然好，是真心待他。”
“可你們總會長大，你會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然然也會有自己的生活與責任。”
“到那時候，你就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把一切都給他了。”
“娶妻生子？”
謝唯耀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原本就滿是困惑的小臉皺成了一團，那雙清亮的眸子蒙上層濃濃的茫然，像是聽到了什麼全然無法理解的難題。
他歪著腦袋，忍不住追問：“這和結婚生子有什麼關係呀？我就算結了婚，照樣能給小叔買禮物、給小叔花錢呀。”
他有很多很多錢，謝家人這些年給他零花錢壓歲錢他都攢起來了，甚至還在謝硯鋒的指導下，買了幾隻股票和基金，也賺了不少，存款高達一億多。
總不能這些錢，他結個婚，就全部沒了吧？
話音剛落，一道溫和的男聲從旁側傳來。
謝硯鋒不知何時走近，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落在兒子柔軟的發頂，他是耐心的解釋道：
“因為結了婚以後，你和自己選定的妻子，就成了彼此生命裡最緊密的整體。”
“她會是陪你共度一生、風雨同舟的人，你們相互扶持、彼此託付，會陪著你走到最後。”
“是比我和你媽媽，比然然更要親密重要的存在。”
說著，他擡眼望向身旁的季望舒，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季望舒迎上他的視線，冷硬神色稍稍柔和，唇角也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夫妻倆這一眼交匯，無聲間便撫平了方纔幾分緊繃的氛圍。
可謝唯耀依舊轉不過彎，哪怕平日裡比同齡孩子聰慧些，此刻也被這複雜的人情道理繞得頭暈。
他扒著父親的手腕，小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滿是不解：“可是……這還是和我給小叔花錢買禮物沒關係呀。”
季望舒適時開口，語氣比先前多了幾分凝重，卻又刻意壓著力道，不願太過嚇到年幼的孩子：
“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將來你和然然的關係淡了，你娶的妻子也不樂意你總給然然花錢買東西，執意反對呢？到時候，然然該怎麼辦？”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了謝唯耀稚嫩的心裡。
謝唯耀此刻年紀尚小，又自小在謝家被嗬護著長大，身邊人對謝星然皆是疼惜照料，他從未對這位小叔有過半分抵觸，更不曾計較過謝星然將來要接管謝家資產的事。
在他眼裡，小叔身體不好，就該被好好寵著，花自己的錢給小叔買喜歡的東西，本就是天經地義。
可是，今日父母的這番話，卻讓他迷茫，他確實沒有想過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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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的他，會不喜歡謝星然嗎？他的妻子，也會不喜歡謝星然嗎？
謝唯耀看著麵前乖巧軟萌的小叔叔，深深的陷入了沉思。
季望舒看著沉默的兒子，沒有再說話。
但是她剛才的話卻戳中了成年人世界裡最現實的隱憂。
她太清楚時光與利益的威力，也太懂豪門裡利益糾葛對親情的腐蝕。
此刻的謝唯耀能坦蕩說出願意為謝星然傾其所有，可等他長大成人、踏入婚姻，被家族紛爭裹挾，還能守住這份純粹的心意嗎？
還能這般大方地宣告，他的錢就是小叔的錢，心甘情願為謝星然付出嗎？
季望舒望著兒子懵懂無知的側臉，心底掠過一絲沉沉的憂慮。
季望舒見過太多人情冷暖，多少人年少時親密無間，朝夕相伴，可隨著歲月流轉、身份變遷，那份情誼終究被時光沖淡，被利益裹挾，最後要麼淪為陌路，要麼反目成仇，彼此算計。
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牽扯著萬千利益的豪門世家，親情與友情往往更易碎、更廉價。
她自己便是從那場血雨腥風裡走出來的。
曾經，她也有過無話不談的摯友，有過血脈相連的親人，那些人是她年少時最堅實的依靠，是她以為能相伴一生的人。
可後來為了爭奪季家的掌控權，為了在波譎雲詭的家族鬥爭裡活下去，她不得不收起所有溫情，對那些最信任的人痛下殺手，步步為營、機關算盡。
哪怕曾經並肩看過落日餘暉，哪怕血管裡流淌著相同的血脈，到最後，都在權力與慾望的撕扯下，變得麵目全非，隻剩下猙獰的算計與冰冷的隔閡。
那些過往的溫情，終究成了午夜夢回時。
思緒翻湧間，季望舒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她彎腰輕輕將謝星然攬入懷中，小傢夥溫順地靠在她頸窩，小小的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她擡手輕輕撫摸著謝星然柔軟的髮絲，語重心長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
“然然，我們逼著你學習，從不是為難你，是為了你的將來。”
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小傢夥的額頭，語氣溫柔卻堅定，“你現在還小，沒有任何能力，想要什麼都得求著大哥們、求著我，或是靠著唯耀。”
“可若是有一天，我們都不能再順著你、不能再給你買想要的東西，你該怎麼辦？到那個時候你會一無所有，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但如果你現在好好學習，將來長大了接管公司，有了自己的底氣，就能憑著自己的本事買喜歡的東西，做想做的事。”
“哪怕我們反對，你也能牢牢握住自己的人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也是當初謝辭溫拜託她照看謝星然學習的初衷。
不止是謝辭溫，謝家上下，對謝星然的期許從來都一緻。
他們希望謝星然將來能獨立自強，長出自己的筋骨。
謝家之人，骨子裡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掌控欲，習慣將一切納入掌控範圍。
可他們更清楚，過度的庇護便是禁錮，真正的養育，從不是把孩子變成依附自己的附屬品。
他們期望，將來某一天，當謝星然麵對謝家眾人本能的控製慾時，能有足夠的底氣站出來反抗，能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願，掌控自己的人生軌跡。
哪怕這份反抗會讓彼此產生分歧，他們也甘願退讓。
因為養育孩子的終極意義，從不是塑造一個言聽計從的影子，而是培育一個有獨立人格、有能力立足於世的個體。
“嫂嫂.....”
謝星然埋在季望舒頸窩，軟糯的聲音帶著幾分依賴，小手攥得她的衣襟更緊了些，一雙澄澈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她，模樣惹人憐愛。
“媽媽......”
季望舒正想擡手輕拍他的後背安撫，謝唯耀卻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隻見這個九歲的小男孩猛地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筆直，先前的懵懂全然褪去，眼底滿是著遠超同齡人的認真與鄭重。
他往前邁了兩步，小心翼翼地牽住謝星然微涼的小手，掌心的溫度穩穩裹住那隻小小的手，語氣無比堅定：
“我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的，但現在的我，是非常非常喜歡小叔叔的。”
“隻要我一直喜歡小叔叔，就願意給小叔叔買任何想要的東西，也願意一直陪著、一直照顧小叔叔！”
謝唯耀說著，目光牢牢鎖在謝星然身上，澄澈的眸子裡映滿了眼前人的身影，沒有半分雜質，隻剩滿心滿眼的珍視。
謝星然被他看得心裡暖暖的，輕輕垂了垂眼睫，卻沒有抽回手，反而悄悄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
“我不管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所以我要趁現在，加倍對小叔叔好。”
“嗬嗬——”
一陣低低的笑聲從門口傳來，謝灼陽眉眼彎彎地打趣道，“這話可千萬不能讓你未來的妻子聽見，不然啊，可要打翻醋罈子咯！”
“她不會的！”
謝唯耀立刻擡頭反駁，小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規劃未來，
“將來即使我要結婚，我也一定要找一個也喜歡小叔叔的女孩子。”
“這樣她不僅不會反對，還會和我一起對小叔叔好，我們就不會有矛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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