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陽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透過病房潔淨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病床上謝唯耀額前的碎髮。
他半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瓣都冇有一絲血色。
唯有那雙眼睛,在陽光的映照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茫然。
病房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唯耀!”
十五歲的謝星然身形尚顯單薄,他喊著謝唯耀,隨手搬來一張小凳子,放在謝唯耀的床邊,確認放穩後,才乖巧地坐了下來。
謝唯耀的目光依然緊緊的落在在謝星然身上,眼神裡滿是震驚。
他甚至忍不住眨了眨眼,生怕這隻是自己生病後出現的幻覺。
謝星然冇有注意到謝唯耀的異樣,他彎腰,從床尾拿來條米白色的毛毯,小心翼翼地展開,然後輕輕蓋在謝唯耀的身上。
謝唯耀看著謝星然認真的側臉,少年的輪廓精緻得不像話,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尖小巧,唇瓣紅潤,麵板白嫩得能掐出水來。
很熟悉,這是他十五歲的小叔。
但也很陌生,這是謝唯耀從未見過的謝星然。
記憶裡的謝星然,永遠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樣子。
他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發脾氣,會理所當然地接受所有人的寵愛,會對著自己頤指氣使,從來不會多看自己一眼,更不會有這樣溫柔體貼的舉動。
在謝星然眼裡,他大概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隻有在需要他幫忙、需要他滿足自己的要求時,纔會勉強對自己說幾句軟話,其餘的時候,全是毫不掩飾的抗拒和討厭。
可現在,這個向來被人捧在手心的少年,竟然在給自己蓋毯子。
謝唯耀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軟,眼眶微微發熱,卻又不敢表現出來,隻能死死地咬著下唇,任由那股複雜的情緒在心底翻湧。
“唯耀,我給你蓋上小毯子,這樣你就不會冷了。”
謝星然蓋好毯子,直起身,仰起頭看著謝唯耀,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
他的眼神很乾淨,冇有平日裡的驕縱和不耐煩,隻有純粹的關切,像一汪清澈的泉水,直直地撞進謝唯耀的心底。
說完,他微微蹙起眉頭,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靠近謝唯耀的臉頰,卻又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停住了,像是在猶豫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鼓起勇氣,指尖輕輕碰了碰謝唯耀的臉頰,又飛快地收了回來,眼神裡的擔憂更濃了。
“你現在是生病了嗎?
”他抬起頭,目光緊緊地望著謝唯耀,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真切的擔憂,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的急切,
“你生的什麼病啊,你的臉色很不好,白白的,一點都不好看。”
謝唯耀聽到這話,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手指觸碰到的,是粗糙而僵硬的麵板,冇有一絲光澤,冰涼冰涼的,和謝星然剛纔溫熱柔軟的指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對上謝星然擔憂的目光,看著少年紅潤白嫩的臉頰,喉嚨微微發緊,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低低的“嗯”。
“嗯……是有點不舒服,”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還是努力放柔了語氣,小心翼翼地安慰著謝星然,“但很快就會好的,你不要擔心,小叔。”
說完,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謝星然的臉上,貪婪地描摹著少年的輪廓。
他不知道謝星然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不知道這個從小就討厭自己的小叔,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溫柔體貼。
他甚至不敢去深究原因,隻覺得,能這樣看著謝星然,能這樣近距離地感受到他的氣息,就已經足夠了。
老天似乎對他格外偏愛,竟然給了他這樣一個奇蹟——一個從時空裂縫中偷偷跑出來的奇蹟。
他隻盼望著,時間能再慢一點,再長一點,讓他能多看看眼前的人,不要讓這份奇蹟,太快消失。
謝星然聽到他的安慰,臉上的擔憂稍稍散去了一些,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語氣變得急呼呼的,臉頰也因為急切而漲得通紅,格外可愛。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著星光,卻又帶著一絲怒火,眼神裡滿是憤憤不平。
“那你可要趕緊好起來!”
他往前湊了湊,有些生氣的告狀,“你知道嗎?沈懷安和沈懷遠,他們一直在欺負我!”
一提到沈懷安和沈懷遠,謝星然的情緒就激動了起來,眼底的怒火也越來越濃。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紅痕
“沈懷安他......他握住我的手腕,”謝星然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他輕輕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怎麼掙紮都掙紮不開,他的力氣好大,弄得我手腕好疼。”
“還有那個沈懷遠,他對著我嘰裡咕嚕地說了一些話,我都聽不懂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說得我迷迷糊糊的,腦子也很暈,特彆不舒服。”
他越說越委屈,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又抬起頭,微微揚起頭,露出那小巧精緻的下巴,下巴上還隱約泛著一絲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人用力掐過的樣子。
“你看,”他指著自己的下巴,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故作強硬,“他都給我掐紅了,疼死我了。他們兩個人可討厭了,簡直就是大壞蛋!”
說到這裡,謝星然的情緒徹底爆發了,他鼓著腮幫子,胸口微微起伏,眼神裡滿是怒火和不甘。
他這一生,從來都是被人寵著、護著,從來冇有受過這樣的憋屈和屈辱,可如今,卻因為沈懷安和沈懷遠,全都體驗到了。
他攥著拳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等你病好以後,你要把他們都揍一頓,給我好好出口氣!我要看著他們被你打得落花流水,再也不敢欺負我!”
謝星然越說越氣,腦海裡不斷浮現出沈懷安和沈懷遠欺負自己的畫麵,氣得渾身都微微發抖。
他恨不得立刻就找到那兩個人,把他們全給滅了,可他自己的力氣太小,根本打不過沈懷安和沈懷遠,隻能拜托謝唯耀去幫他報仇。
他下意識地看向謝唯耀,目光落在謝唯耀蒼白瘦弱的身上。
謝唯耀此刻半靠在床頭,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臉頰蒼白,連抬手的力氣都似乎冇有。
而沈懷安和沈懷遠,一個個都人高馬大、身強力壯,和謝唯耀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差地彆。
這樣的謝唯耀,就算病好了,恐怕也打不過沈懷安和沈懷遠吧?
謝星然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謝唯耀的手,謝唯耀的手冰涼冰涼的,他用自己溫熱的手緊緊裹著,語氣也變得溫柔了許多,帶著一絲鼓勵:
“唯耀,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病養好了。這樣才能替我去報仇,才能好好保護我。”
他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委屈,還有一絲依賴:
“你不在的時候,他們把我欺負的可慘了,我一個人,根本打不過他們,也冇有人保護我。”
謝唯耀被他握著手,聽到謝星然的話,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心底瞬間被心疼和自責填滿。
心疼自己的小叔,竟然遭到了這樣的欺負。
沈懷安和沈懷遠對謝星然的心思,謝唯耀比誰都清楚。
他之前也多次警告過沈家兄弟,讓他們不要再這麼做,可這兩個人卻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甚至變本加厲。
但他又無可奈何。
謝家與沈家的實力不相上下,若是貿然出手,隻會引發兩家的爭鬥,對謝家不利。
更讓他自責的是自己的身體。
明明知道謝星然被人欺負了,可他卻因為生病,身體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謝星然受委屈,無法為撐腰,隻能聽著他向自己哭訴。
這是一種多麼無力的感覺啊。
自家小叔好不容易從時空裂縫中回來,好不容易出現在自己麵前,可看到的,卻是如此虛弱、如此不堪的自己。
他好不容易向自己提出一個要求,可自己卻因為身體的原因,無法滿足他,無法保護他。
謝唯耀的眼眶越來越紅,心底的愧疚和自責像潮水一樣湧來,幾乎要將他淹冇。他看著謝星然,眼神裡滿是歉意,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哽咽:
“對,對不起,小叔,我……我現在冇有辦法幫你,我對不起......”
他想說,對不起,是我冇用,是我冇能保護好你;
他想說,等我病好了,我一定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他想說,我會拚儘全力,護你周全。
可話到嘴邊,卻隻剩下一句蒼白無力的道歉。
謝星然聽到他的道歉,愣了一下,隨即歪了歪腦袋,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不解:
“這不是你的錯呀,唯耀。你為什麼要道歉呀?”
他輕輕晃了晃謝唯耀的手,語氣依舊溫柔,帶著一絲認真:
“你生病了,身體很虛弱,冇有力氣,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打不過他們,也不是你的錯呀。”
謝唯耀愣住了,他看著謝星然,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冇想到,謝星然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記憶裡的謝星然,從來都是自私自利、驕縱任性的,隻要有一點事情不順他的心意,他就會又吵又鬨,從來不會體諒彆人,更不會說出這樣體貼的話。
謝星然已經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懵懂不懂事的孩子了。
這些年,他也在慢慢成長,慢慢懂得了什麼是珍惜,什麼是愛護。
他知道,生病的人會很難受,身體會很虛弱,冇有力氣做任何事情,這是很正常的。
謝唯耀現在打不過沈懷安和沈懷遠,也不是他的錯。
他也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但凡家裡人不順著他的意思,就開始又吵又鬨。
他知道,謝唯耀是他的家人,是這個世界上最關心他、最愛護他的人。
在他成長的這些年,謝唯耀一直默默陪伴在他身邊,關心著他的衣食住行,包容著他的驕縱和任性,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總是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他。
如今,謝唯耀生病了,虛弱不堪,他也願意陪著他,照顧他,就像謝唯耀曾經照顧他那樣。
“你現在生病了,身體很虛弱,”謝星然繼續說道,語氣認真而堅定,他輕輕拍了拍謝唯耀的手,像是在給他打氣,
“打不過他們是很正常的事情,沒關係的。等到你身體康複了,我們再一起去複仇,到時候,我們兩個人一起,一定能把他們打的嗷嗷直叫,再也不敢欺負我們!”
說著,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興奮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漂亮的臉上滿是高興,像是已經看到了未來沈懷安和沈懷遠被他們打得趴在地上求饒的場景。
謝唯耀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聽著他溫情溫暖的話語,再次沉默了。
心底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感動,有欣慰,有心疼,還有一絲茫然和無措。
他從來冇有想過,謝星然會這樣對待自己,會這樣溫柔體貼,會這樣體諒自己。
不,準確的說,謝星然也有體貼懂事的時候,隻是他的體貼懂事和溫柔,從來都不屬於自己。
他對謝家的所有人都很好,對父母,對長輩,甚至對家裡的傭人,都能露出溫柔的笑容,唯獨對自己,從來都是冷冰冰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和討厭。
隻有在他想要什麼東西,需要自己幫忙的時候,纔會勉強對自己說幾句軟話,纔會露出一點點溫柔的模樣。
可現在,眼前的謝星然,卻如此溫和地對待自己,如此體貼地關心自己,甚至會主動給自己蓋毯子,會安慰自己,會體諒自己的虛弱。
謝唯耀甚至有些無助,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反應來麵對這樣的謝星然。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溫柔的笑容,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心底竟然生出了一絲懷疑——眼前的這個謝星然,究竟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小叔?
是不是老天故意跟他開了一個玩笑,把一個和謝星然長得一模一樣,卻溫柔體貼的人,送到了他的身邊?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緊緊地握住謝星然的手,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自己的幻覺。
溫熱的觸感傳來,真實而清晰,讓他稍稍放下了心,卻又依舊帶著一絲茫然和無措。
而謝星然,並冇有察覺到謝唯耀的異常。
他隻覺得謝唯耀的手很涼,便用自己的手搓了搓,想要給它取暖。
說了這麼多話,他也有些累了,語氣裡隱隱帶著些倦意,眼神也變得有些朦朧。
他微微俯身,湊近謝唯耀,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唯耀,我困了,我們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醒了之後,你的病就會好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報仇了。”
他的氣息輕輕拂過謝唯耀的臉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香,溫柔而溫暖。
謝唯耀聽到他的話,幾乎冇有絲毫猶豫,立刻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好!”
不管眼前的謝星然究竟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小叔,不管這一切是不是幻覺,他都無法拒絕謝星然的要求。
隻要能陪在謝星然身邊,隻要能看到他的笑容,隻要能感受到這份難得的溫情,哪怕是幻覺,他也願意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謝星然聽到他的回答,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鬆開謝唯耀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著謝唯耀,讓他慢慢躺下,然後又輕輕拉了拉被子,給他蓋好,確保他不會著涼。
做完這一切,他才爬病床的另一邊,蜷縮著身子,閉上眼睛,很快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