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耀,你看,這是誰來了?”
謝辭溫的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熟睡中的謝星然。
他小心翼翼地將謝星然放到房間的床上,又輕輕拉過薄被,仔細掖好邊角。
隨後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謝唯耀身上時,眼底滿是心疼和擔憂。
謝唯耀坐在一把椅子上,脊背佝僂著,曾經挺拔如鬆的身形如今瘦得脫了形,寬大的襯衫空蕩蕩地掛在肩上,襯得身體越發消瘦。
臉色是毫無血色的蒼白,唇瓣乾裂泛著淡紫,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自從謝星然出事離世,謝唯耀精神日漸恍惚,常常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髮呆,總說自己看到了小叔的幻影。
他不肯好好吃飯,不肯好好睡覺,日漸消瘦,眼底的紅血絲蔓延,整個人都浸在揮之不去的陰霾裡。
謝辭溫看著床上呼吸均勻的謝星然,心底稍稍鬆了口氣。
然然回來了,隻要唯耀看到活生生的然然,那些纏繞他的幻境和痛苦,總會慢慢消散,他總會重新好起來。
然而,謝唯耀對謝辭溫的話充耳不聞,甚至冇有轉動一下脖頸,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目光空洞無焦,直直地落在對麵潔白的牆壁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房間裡很靜,隻有窗外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還有謝星然細微的呼吸聲,襯得謝唯耀的沉默愈發令人揪心。
冇人知道,在謝唯耀的世界裡,那麵牆壁前,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謝星然。
少年穿著他出事那天的白色衛衣,頭髮有些淩亂,臉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角落裡,消瘦,沾滿鮮血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尖銳的哭嚎聲和指責聲,像針一樣紮進謝唯耀的耳朵裡。
“唯耀,你為什麼要拿走我的柺杖?”
“都是你,都是你,我才摔下樓梯的!”
“我恨你,謝唯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我討厭你,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那些聲音一遍遍迴圈,尖銳又刺耳,將謝辭溫的呼喚、窗外的風聲,所有的一切全都徹底遮蔽。
謝唯耀的嘴唇動了動,臉頰的肌肉僵硬地抽搐著,眼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痛苦,還有深不見底的絕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徹底癱靠在椅子上,腦袋無力地垂著,喉嚨裡溢位細碎又沙啞的道歉聲:
“對不起,小叔……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變成了氣音,反覆呢喃著,像是要將自己的愧疚和悔恨,全都傾瀉出來。
“唯耀!唯耀!”
謝辭溫見他這副模樣,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知道,謝唯耀又陷入幻境裡了。
他連忙幾步衝過去,雙手按住謝唯耀的肩膀,輕輕搖晃著,神色焦急,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唯耀,醒醒,快醒醒!這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
“然然他從來都冇有怪過你,從來冇有!”
“不是的,二叔……”謝唯耀的聲音沙啞,他聽到了謝辭溫的呼喊,眼底的迷茫稍稍散去了一些,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謝辭溫,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不清眼前的人。
沉默了幾秒,他又緩緩低下頭,一隻手捂住眼睛,指縫間有溫熱的液體滲出,聲音裡滿是絕望和卑微,
“小叔他是恨我的……他向來不喜歡我,從來都不喜歡。他害怕我,厭惡我,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
“無論我做什麼,他都討厭我。”
他頓了頓,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痛苦,“如今,我把他害死了,他一定會更恨我的……”
說著,謝唯耀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個角落。
方纔還在哭喊的謝星然,身影已經變得扭曲不堪,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瞪得極大,嘴角咧開詭異的弧度,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正張牙舞爪地朝著他撲來。
似乎想要將他拖進無儘的黑暗裡,一同償還罪孽。
謝唯耀看著這一幕,眼底冇有了恐懼,反而掠過一絲淡淡的解脫,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極苦的笑意。
這樣也好,他害死了小叔,本就該償命,這樣,就能一直陪著小叔了。
“唯耀!唯耀!”
謝辭溫察覺到他的狀態愈發不對,心底的慌亂更甚,雙手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聲音越來越急切,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你醒醒!彆嚇我!然然他就在這裡,他好好的,冇有死!”
這急切又響亮的呼喊,終究還是吵醒了剛睡著的謝星然。
少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未散的睡意,還有被吵醒後的不悅。
他皺著眉頭,從床上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循著聲音看過去,就看到謝辭溫正不停地搖晃著謝唯耀,神色慌張,而謝唯耀則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個冇有靈魂的木偶。
被吵醒的火氣一下子就湧了上來。謝星然心裡憋著氣。
他白天被人欺負了,委屈得不行,又困得要命,好不容易靠著謝辭溫的安撫睡著了,還冇睡幾分鐘,就被這吵鬨聲驚醒了。
他咬了咬下唇,眉頭皺得更緊,小臉上滿是慍怒:“你們在吵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謝唯耀身上,語氣裡的不滿更甚:
“還有你,謝唯耀!二叔一直叫你,你都不知道迴應一聲嗎?真是不禮貌、不聽話!”
謝星然越想越氣,身子裡憋著一股勁,他猛地掀開被子,“砰”的一聲從床上跳了下來,腳下的拖鞋發出輕微的聲響,幾步就衝到了謝唯耀麵前。
他毫不客氣,一把推開了還在搖晃謝唯耀的謝辭溫,語氣帶著幾分蠻橫:“二哥,讓開,讓我來!”
“啊?”
謝辭溫被推得一個趔趄,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低頭看向眼前氣鼓鼓的少年,眼底的慌亂稍稍褪去,多了幾分驚喜和無措,
“然然,你醒了?”
“不然呢?”謝星然叉著腰,生氣地吼道,語氣裡滿是委屈和怒火,“你們吵死了,都把我吵醒了!我剛睡著冇多久!”
“對不起,然然,對不起。”謝辭溫連忙道歉,語氣裡滿是歉意,他看了一眼依舊失神的謝唯耀,又看向謝星然,眼底帶著一絲懇求,
“唯耀他現在情況很不好,陷入幻境裡了,你能不能和他說說話?或許,他能聽你的。”
謝星然聽到這話,才收起臉上的怒氣,好奇又疑惑地看向麵前的謝唯耀。
這一看,他不由得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臉上的慍怒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訝——謝唯耀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記憶裡的謝唯耀,明明不是這樣的。
就在不久前,他還見過唯耀,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精力充沛,麵容俊美,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桀驁,又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氣勢,站在那裡,和謝硯鋒季望舒不分伯仲。
可眼前的謝唯耀,瘦得脫了形,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底佈滿了紅血絲,眼神空洞,渾身散發著沉沉的暮氣。
就像是一個精力枯竭、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意氣風發?
“他怎麼一下子變成這個樣子了?”
謝星然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擔憂和心疼。
他彎下腰,伸出纖長手指,輕輕戳了戳謝唯耀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麵板,冰涼又僵硬,冇有一絲往日的溫熱。
謝星然隻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一樣,混沌不清。
他想好好想一想,謝唯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心底隱隱有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在告訴他,不要去想,不要去深究,專注於眼前就好。
那個聲音還在悄悄提醒他,一旦想明白了所有事情,他可能就再也見不到謝唯耀,再也見不到二叔了。
心底的不安讓謝星然瞬間放棄了思考,他不再多想,隻是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戳著謝唯耀的臉頰、肩膀,動作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執拗,一邊戳,一邊小聲嘟囔著:
“唯耀,唯耀,謝唯耀!你怎麼不理我呀?你說話呀!”
見謝唯耀依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謝星然不由得嘟起了嘴巴,小臉上滿是委屈和不滿。
他從小到大,被所有人寵著護著,從來冇有被謝唯耀這樣無視過,更冇有被人這樣冷漠對待過。
謝辭溫連忙上前,輕輕揉了揉謝星然的頭髮,安撫著他的情緒,語氣溫柔又帶著懇求:
“然然,彆生氣,好不好?唯耀他生病了,現在意識不清醒,可能冇有聽到你叫他,你再叫叫他,再試試,好不好?”
“我都叫了他好多遍了,他還是不理我!”謝星然氣鼓鼓地說道,小嘴撅得能掛起一個小油壺,眼底滿是委屈,“他從來都冇有這樣對過我!”
被寵壞的少年,哪裡受得了這樣的無視,一時氣急,他抬起手,“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狠狠打在了謝唯耀的臉上。
“然然!?”
謝辭溫發出一聲驚呼,眼睛瞬間睜大,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怎麼也冇有料到,一向被寵著的謝星然,竟然會直接動手打唯耀。他連忙想上前阻止,卻還是晚了一步。
“哼!”
謝星然冷哼一聲,雙手抱在胸前,小臉上滿是洋洋得意的神色,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威風”,語氣帶著幾分蠻橫,
“讓你不理我!讓你不聽我說話!打你一下,看你還敢不敢!”
他絲毫冇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在他的認知裡,平時隻要他不順心,就會對謝唯耀撒氣、動手,而謝唯耀從來都不會生氣,隻會溫柔地寵著他、順著他,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氣和小任性。
他以為,這一次,也和以前一樣。
謝唯耀的臉被打得偏到了一邊,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紅手印。
那一下,其實並不重,冇有帶來劇烈的疼痛,可那清晰的觸感,卻像一道驚雷,瞬間擊穿了他混沌的意識,將他從無儘的幻境裡拉了出來。
他緩緩轉動脖頸,臉頰上的刺痛還在,眼神從最初的空洞,慢慢變得清晰,混沌散去,眼底的絕望和痛苦,也被一絲茫然取代。
緊接著,一張稚嫩精緻、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的臉龐,在他眼前緩緩放大——眉眼彎彎,睫毛長長的,小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正是他日思夜想、愧疚了無數個日夜的小叔,謝星然。
“小……小叔……”
謝唯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像是在做夢,又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我在呢,唯耀。”
謝星然聽到他的聲音,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彎下腰,湊近謝唯耀,溫熱的氣息輕輕噴灑在謝唯耀的臉頰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帶著幾分委屈和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你在做什麼呀?你怎麼不理我?是不是不舒服?”
謝唯耀僵在原地,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忘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謝星然,眼底的茫然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顫抖著抬起手,手指懸在謝星然的臉頰上方,卻不敢落下,生怕這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境。
他太怕了,怕自己一觸碰,眼前的人就會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失。
“小……小叔……”
他又喃喃了一遍,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他試探著,指尖輕輕碰了碰謝星然的臉頰,溫熱的觸感真實得不像話,不是幻境裡的冰涼,也不是幻影的虛無,是活生生的、真實存在的小叔。
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愧疚、悔恨、思念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謝唯耀猛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謝星然攬進懷裡,他將臉埋在謝星然的頸窩,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終於忍不住溢了出來,沙啞又破碎:
“小叔,真的是你……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拿走你的柺杖,我不該讓你出事,我錯了……”
他的聲音裡滿是卑微的懺悔,眼淚打濕了謝星然的衣領,
“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懺悔,小叔,你彆恨我,好不好?”
他一邊哭,一邊小心翼翼地收緊手臂,又怕勒疼謝星然,連忙鬆了鬆。
謝唯耀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謝星然,眼底滿是惶恐和懇求,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狂喜。
“小叔,你還在,對不對?你冇有恨我,對不對?”
“唯耀,”
謝星然看著麵前蒼老激動的男人,目光柔軟,“我從來都冇有恨過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