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謝星然睡得格外沉，格外長。
冇有紛亂的夢境擾人，隻有一縷淡淡的、似梔子又似白茉莉的清香縈繞在鼻尖，那香氣很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他白天所有的疲憊與委屈。
他蜷縮在柔軟的被褥裡，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臉頰上還殘留著未褪儘的薄紅，呼吸均勻而綿長，連眉頭都舒展著，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徹底沉溺在這份難得的安穩裡。
謝星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是更久，朦朧間，耳邊原本的靜謐被打破，隱約傳來一陣陣嘈雜的動靜。
有壓抑的斥責聲，有沉重的喘息聲，還有細微的腳步聲，吵得他意識漸漸清醒，卻又渾身乏力，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那些聲音在耳邊盤旋，模糊不清。
謝家老宅的醫務室。
謝星然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輕薄的真絲薄被，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發頂和臉頰上，添了幾分柔和。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玻璃花瓶，裡麵插著兩朵新鮮的白茉莉，那淡淡的清香便是從這裡飄來的，是謝星然平日裡最喜歡的花香。
牆角的醫用櫃整齊地擺著各類藥品和器械，櫃門上的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反射著微弱的光線。
整個房間裡，除了淡淡的花香，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不刺鼻，卻也時刻提醒著這裡是醫務室。
謝唯耀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緊緊握著謝星然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彷彿怕一鬆手，身邊的人就會消失一般。
他俊美的臉上褪去了平日裡的冷靜沉穩，眉頭緊緊的蹙起，眼底滿是化不開的焦急和擔憂，連眼底的紅血絲都清晰可見。
顯然，他已經這樣守了很久，連眼睛都冇敢多眨一下。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謝星然的臉上，謝星然昏迷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醫生說，冇什麼大礙，隻需要好好就行。
可是謝唯耀依舊放心不下，心裡滿是自責：
都怪他，冇能早點回來，冇有保護好小叔，才讓他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陷入這樣的境地。
謝老爺子和謝老夫人站在病床的另一側，臉色都難看至極。
謝老爺子眉頭緊緊皺著，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雙手背在身後，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怒火。
他的目光掃過躺在床上的謝星然，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再轉向跪在地上的沈家兄弟時，那心疼便瞬間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謝老夫人則站在謝老爺子身邊，平日裡梳得整整齊齊的銀髮也散落了幾縷，顯得有些狼狽。
她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麵打轉，卻強忍著冇有掉下來。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謝星然的臉上，眼神裡滿是愧疚和心疼，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自責，彷彿做錯事的不是沈家兄弟，而是她自己。
醫務室的地麵是冰涼的大理石，沈懷安和沈懷遠就跪在那裡，謝星然昏迷了多久，他們就跪了多久。
脊背挺得筆直，像兩株倔強的青鬆，哪怕膝蓋已經被冰得發麻，也冇有絲毫彎曲。
他們低著頭，長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思緒，讓人看不清他們臉上的神色。
“你們這兩個混蛋！”
沈老爺子站在兩人麵前，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顫動，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怒。
他抬起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孫子，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沈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顯然是氣得不輕。
他活了這麼大年紀，一輩子都以沈家的家風為榮，更以這兩個孫子為傲——他們從小就懂事能乾，成績優異，後來又被送進軍校，前途無量。
可他從來冇有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兩個孫子，竟然會在謝家老宅，對謝家年僅十五歲的幼子謝星然，做出催眠這種齷齪不堪的事情。
他的目光轉向病床上的謝星然，看著那個還在沉睡、麵色蒼白的孩子，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然然他還是個孩子，才十五歲，還冇有成年啊！”
沈老爺子的聲音軟了幾分，帶著一絲痛心，“你們怎麼能對一個孩子下手？”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精心培養的兩個孫子，竟然會偷偷喜歡上一個同性的孩子，還是一個比他們小好幾歲、尚未成年的孩子。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們性格竟然極端到這種地步，為了讓謝星然接受他們，竟然不惜使用催眠這種卑劣肮臟的手段。
沈老爺子越想越氣，胸口劇烈起伏著，這件事情一旦被傳出去，沈家的名聲就全毀了！
他太清楚，這種事情在豪門圈子裡意味著什麼，一旦曝光，沈家不僅會成為眾人嘲笑的物件，而這兩個孫子，也會徹底身敗名裂，前途也會受到影響。
他瞥了一眼病床上的謝星然，眼底滿是後怕。
現在謝唯耀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就是他這兩個孫子催眠失敗的結果！
要不是謝唯耀及時趕到，恐怕……恐怕謝星然就被他們催眠成功了！
“我把你們送進軍校，讓你們去學習，去鍛鍊，是想要讓你們將來保家衛國，成為有擔當、有骨氣的男人，而不是讓你們學這些歪門邪道，做出這種苟且之事！”
沈老爺子痛心疾首地朝兩個孫子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你們怎麼能這麼做？做出這種事情，你們對得起誰？對得起我這個爺爺嗎？對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嗎？對得起然然這個孩子嗎？”
他喊完這些話，胸口的怒火依舊冇有平息，目光緊緊盯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孫子，等著他們的解釋，等著他們的懺悔。
可沈懷安和沈懷遠依舊低著頭，沉默不語，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愧疚，也冇有害怕，彷彿沈老爺子的斥責，與他們無關。
看著他們這副冷漠、無所謂的樣子，沈老爺子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也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這些年，兩個孫子不止一次來謝家老宅做客，可每次都被謝唯耀或者謝家老爺子以各種理由推辭。
他一度以為，是謝家不願意再和沈家過多交往，心裡還頗有微詞，甚至私下裡抱怨過謝家是怎麼了。
可現在想來，哪裡是謝家不願意交往，分明是他們早就察覺到了沈懷安和沈懷遠對謝星然的心思，察覺到了這兩個孩子的不對勁，所以才一直刻意推辭，一直默默保護著謝星然。
而他自己，卻被兩個孫子矇在鼓裏，被他們溫順懂事的外表所欺騙，甚至還傻傻地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帶他們來謝家老宅做客，親手給了他們傷害謝星然的機會。
一想到這裡，沈老爺子就感到一陣一陣的羞愧和自責，他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眼中滿是懊悔，
“我真是老糊塗了，真是老糊塗了……”
一旁的謝老夫婦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冇有說話，可他們眼底的憤怒和厭惡，卻絲毫冇有掩飾。
謝老夫人以前有多欣賞沈懷安和沈懷遠，此刻就有多後悔和厭惡。
以前，她總覺得這兩個孩子懂事、穩重、有教養，每次見到他們，都忍不住誇讚幾句，甚至還想著，以後要是能讓他們多和謝星然相處，說不定還能多照顧照顧然然。
可現在，那些所謂的懂事、穩重、有教養，在她看來，都成了偽裝，成了他們欺騙所有人的麵具。
她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纔在客廳裡的畫麵——謝星然紅著眼睛，拉著她的衣角，哽嚥著說沈懷安和沈懷遠讓他覺得不舒服，讓他害怕，讓她帶他走。
那時候，她並冇有放在心上，甚至還覺得是謝星然又在鬨脾氣，覺得他不懂事，不該對客人這麼無禮。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還皺著眉頭，冷冷地推開了謝星然的手，訓斥他不懂事，讓他給沈懷安和沈懷遠道歉。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謝星然，該有多害怕，有多無助啊。
他明明已經察覺到了危險，明明在向她求救，可她這個做母親的，卻冇有察覺，反而還斥責他、誤會他，把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一想到自己剛纔對謝星然的冷漠和斥責，謝老夫人就感到一陣鑽心的愧疚和自責，心臟極速的跳動著，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無法想象，當時的謝星然，在被沈懷安和沈懷遠糾纏的時候，有多害怕；在向她求救卻被拒絕的時候，有多絕望。
更讓她自責的是，後來謝星然嚇得跑了出去，她不僅冇有親自去找，反而還拜托沈懷安和沈懷遠去找他。
現在想來，那根本就是把謝星然往火坑裡推啊！
她親手把自己最疼愛的孩子，交給了想要傷害他的人，要是謝唯耀冇有及時趕到，要是謝星然真的被他們催眠成功了，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想到這裡，謝老夫人隻覺得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差點摔倒在地。
“玉書！”一旁的謝老爺子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連忙伸出手，緊緊扶住了她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擔憂，“你冇事吧？彆生氣，彆激動，身體要緊。”
謝老爺子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謝老夫人，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又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遞到她手裡，“喝點水，緩一緩。”
謝老夫人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水杯，指尖微微顫抖，喝了一口水，稍微緩了緩，才勉強穩住了心神。
她緩緩睜開眼睛，原本溫和的眼眸中此刻隻剩下淩厲和冰冷，目光直直地望向沈老爺子和跪在地上的沈家兄弟。
“夠了！”謝老夫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醫務室裡的嘈雜，
“你們現在在這裡裝模作樣的給誰看？沈叢林，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說，這件事該怎麼了結？”
謝老夫人的孃家勢力雄厚，不比沈家弱，而且她從小就和沈老爺子一起長大，兩人算是發小，所以說話毫不客氣，也毫不留情麵，連沈老爺子的全名都直接叫了出來。
她握著水杯的手越來越緊，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我們謝家好心邀請你們來做客，待你們不薄，可冇想到，你的兩個孫子，竟然對我家然然做出這樣齷齪不堪的事情！”
她的目光轉向病床上的謝星然，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心疼，“現在孩子還躺在床上，一直冇有醒，不知道有冇有事。”
“你現在讓他們跪下，當著我們的麵批評教育幾句，又有什麼用？能彌補然然受到的傷害嗎？”
謝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回沈家兄弟身上，語氣裡滿是嘲諷，
“到現在，我都冇有聽到你這兩個孫子，說一句真心實意的道歉。你們就是這樣教育孩子的？就是這樣讓他們做人的？”
沈老爺子被謝老夫人指著鼻子訓斥，一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活了這麼大年紀，在圈子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還從來冇有被人這樣當眾斥責過。
可他也自知理虧，這件事確實是他的兩個孫子做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所以他隻能壓下心裡的尷尬和不滿，好聲好氣地陪著不是，
“玉書，你彆生氣，彆氣壞了身體。是我不好，是我冇有教育好他們，是我疏忽了，才讓他們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向謝家道歉，向然然道歉。”
“道歉有什麼用？”謝老夫人猛地打斷他的話，語氣依舊冰冷，“當然是你這個當爺爺的冇有教育好他們！”
“但凡你把他們教育好了，但凡你多關心關心他們的心思，他們都不至於用催眠這種肮臟的手段，對待我家年僅十五歲的然然！”
謝老夫人越說越激動，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我家然然才十五歲啊，他還是個孩子，還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孩子，你們這兩個好孫子，怎麼就能下得去手？你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沈老爺子被謝老夫人說得無地自容，心裡的憤怒和愧疚交織在一起，他猛地轉過身，抬起腳，狠狠一腳踢在了沈懷安的肩膀上。
“砰”的一聲，沈懷安被這一腳踹得身子一歪，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這兩個混蛋！”沈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兩人，厲聲怒罵道，“還不趕緊給謝老夫人道歉！給然然道歉！快點！”
沈懷安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動作緩慢而僵硬，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剛纔那一腳，並冇有傷到他一般。
他微微側過頭，拉了拉身邊的沈懷遠，示意他一起。隨後，兩人一起轉過身，對著謝老夫人和謝老爺子的方向，“咚”的一聲，磕了一個頭。
“真的對不起，謝老夫人，謝老爺子。”
沈懷安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絲毫的愧疚，彷彿隻是在完成一件任務，“我們不是故意要傷害然然的。”
聽到這句話，謝老爺子的怒火依舊冇有平息，他皺著眉頭，冷聲說道：
“既然知道錯了，那就以後離我家然然遠一點，再也不準出現在他麵前，不準再打擾他的生活！”
“不可能！”
沈懷遠突然抬起頭，直接拒絕了謝老爺子的要求，聲音堅定而執拗。他的黢黑的眼眸直愣愣地望著謝老爺子，眼底冇有絲毫的畏懼，隻有濃濃的偏執和執拗，彷彿誰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我想要和然然在一起，誰也阻止不了！就算是你們，也不行！”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堅定，瞬間打破了醫務室裡的平靜。
謝唯耀握著謝星然的手猛地一緊，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懷遠，那眼神裡的警告，清晰而濃烈，彷彿隻要沈懷遠再敢多說一句，他就會立刻動手。
謝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懷遠，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這個冥頑不靈的東西！你都做錯了，還不知道悔改！”
沈老爺子更是氣得臉色鐵青，他冇想到，到了這個地步，沈懷遠竟然還敢這麼囂張，還敢說出這樣的話。
他抬起手，想要再踢過去，卻被謝老爺子一把攔住了。“沈叢林，你就算再打他們，也改變不了什麼。”
謝老爺子的聲音低沉而冰冷，“現在，我們隻想要一個說法，一個能彌補然然的說法。”
沈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病床上的謝星然身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偏執，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