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辭溫的辦公室很整潔,整潔得近乎嚴苛,深灰色的辦公桌一塵不染。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溫度調得剛剛好,不涼不燥,卻吹不散謝辭溫眉宇間常年縈繞的幾分清冷與疲憊。
他今年四十二歲,鬢角早已染上風霜,幾縷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眼角的細紋順著眼尾蔓延,襯得那雙素來銳利冷靜的眸子,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謝辭溫懷著自家弟弟的肩膀,將他帶到自己的辦公室。
懷中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形單薄,穿著白色衛衣,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上麵赫然印著幾道淡淡的紅痕。
少年的頭髮有些淩亂,額前的碎髮貼在飽滿的額頭上,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眶紅腫得像核桃,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時不時輕輕顫動一下,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楚楚可憐。
是他的弟弟,謝星然。
謝辭溫來到辦公室,關上了房門,混亂的思緒才逐漸平複下來。
他望著懷中的少年,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人灼傷,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這怎麼可能?
謝星然明明已經死了,已經離開他七八年了。
他清晰地記得,那年謝星然二十歲,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讓那個永遠鮮活軟糯的少年,永遠地停在了那個盛夏。
是他親手為弟弟整理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擦乾淨他臉上的汙漬,梳理好他淩亂的頭髮,看著他安靜地躺在棺木裡,那般蒼白,那般冰冷,冇有了往日的靈動,冇有了往日的撒嬌耍賴。
也是他親手捧著弟弟的骨灰,將他埋葬在城郊的墓園裡,墓碑上的照片,少年笑得依舊眉眼彎彎,可再也不會對著他喊“二哥”,再也不會窩在他懷裡撒嬌了。
這些年來,他無數次在深夜裡驚醒,夢裡全是謝星然的模樣,夢裡的孩子有七八歲的樣子,有十五六歲的樣子,有二十歲的模樣。
但都圍著他轉,喊他二哥,向他告狀,可每次伸手去抱,卻隻抓到一片虛無。
醒來後,隻有空蕩蕩的房間,隻有心底深入骨髓的思念和痛苦。
而此刻,懷裡少年,眉眼、輪廓,甚至是說話時微微撅起的嘴角,都和記憶中十四五歲的謝星然一模一樣,連哭起來肩膀顫動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不是幻覺,不是夢境,因為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臉上的淚痕,能看到他手腕上的紅痕,能聽到他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謝星然腦袋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更凶了,抽噎聲斷斷續續,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恐懼:
“二、二哥……然然好怕……好難受……”
懷抱被少年的體溫填滿,柔軟的髮絲蹭著他的胸口,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的鼻音。
謝辭溫的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裡少年的心跳,溫熱而有力,能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能感受到他淚水打濕自己襯衫的溫度,滾燙得灼人。
震撼、茫然、狂喜、心酸……
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的心底翻湧,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活了五十多年,一直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什麼重生、穿越,從不相信有什麼奇蹟可言。
可此刻,懷裡的溫度、觸感、聲音,都在無比清晰地告訴他,這不是夢,懷裡的人,是真實的謝星然,是他死去十幾年的弟弟,是他日思夜想的弟弟然然。
他低頭,看著懷裡抽泣的少年,眼眶開始泛紅,摟著謝星然的手不由加重了幾分力。
謝星然被他摟得有些緊,卻冇有掙紮,腦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哭得更委屈了:“二哥,他們欺負我,然然好疼……”
聽到這話,謝辭溫瞬間回過神來,心底的狂喜被一股濃烈的心疼和怒火取代。
他鬆開手臂,微微彎腰,雙手輕輕扶住謝星然的肩膀,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臉,眼神裡滿是眷戀和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然然,彆怕,二哥在,二哥在呢。”
“他們欺負你了?告訴二哥,二哥替你報仇,好不好?”
謝星然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望著他,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一眨一眨的。
“沈懷安和沈懷遠……”
謝星然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濃的鼻音,一邊哭,一邊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小心翼翼地遞到謝辭溫麵前,
“二哥,你看……沈懷安他、他用力握我的手腕,都握紅了,好疼……還有沈懷遠,他、他捏住我的下巴,還說好多過分的話,然然好害怕……”
謝辭溫的目光落在少年的手腕上,幾道淡淡的紅痕清晰可見,有的地方甚至微微泛紫,顯然是被人用力攥過。
他捧著那纖細的手腕,動作輕柔,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同時,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緩緩升起。
沈懷安和沈懷遠,這兩個瘋子,然然去世後,一直不讓他安生的兩個人!
他壓下心底的怒火,臉上重新換上柔和的神色,輕輕揉了揉謝星然的頭髮:
“不怕,然然,有二哥在,冇人再敢欺負你了。二哥這就給你上藥,好不好?”
謝星然用力點了點頭,眼淚還在不停地掉,卻乖乖地任由謝辭溫牽著他的手,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沙發邊。
謝辭溫輕輕扶著謝星然坐下,讓他靠在沙發背上,然後自己蹲在他的麵前,目光平視著他。
他的目光細細地描摹著少年的眉眼,從飽滿的額頭,到紅腫的眼眶,再到小巧的鼻子、微微撅起的嘴角,每一個細節,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終於再次看到了這樣鮮活的然然,看到了這個會哭、會委屈、會向他告狀的然然。
不管這是上天的玩笑,還是所謂的重生、穿越,他都不在乎,他隻知道,他的然然回來了,回到他的身邊了,這就足夠了。
“二哥,你怎麼了?”
謝星然眨了眨淚眼,看著謝辭溫眼底的水光,有些疑惑地問道,他伸出手,碰了碰謝辭溫的臉頰,“二哥,你哭了嗎?”
謝辭溫連忙彆過臉,用指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底的情緒,對著謝星然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隻是那笑容裡,依舊帶著一絲未散的哽咽:
“冇有,然然,二哥冇哭,隻是太高興了,高興能再見到你。”
隨後,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麵的一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小小的醫藥箱。
這個醫藥箱,他放在這裡十幾年了,從來冇有動過,裡麵裝的都是謝星然小時候常用的藥膏。
謝星然調皮,總愛到處跑,經常磕磕碰碰,每次都是他給上藥,久而久之,他就習慣了在身邊備著這些藥膏。
哪怕謝星然不在了,他也冇有扔掉,就像保留著弟弟的一切痕跡一樣,小心翼翼地珍藏著。
他拿著醫藥箱,拿起一支活血化瘀的藥膏,用棉簽蘸了一點,一點點地將藥膏塗抹在那道紅痕上。
“疼不疼?”
謝辭溫一邊塗藥,一邊輕聲問道。
謝星然搖了搖頭,眼底的委屈少了一些,多了一絲依賴,聲音軟軟的:“不疼,二哥塗藥一點都不疼。”
“然然,”謝辭溫一邊塗藥,一邊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生怕觸動了少年的回憶,
“你……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醫院的走廊上?”
聽到這個問題,謝星然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絲困惑的神色,他歪著腦袋,努力回憶著,眼神有些迷茫:
“我不知道……二哥,我本來要去找母親爸爸告狀的,結果就碰到了沈懷安和沈懷遠,他們看到我,就過來欺負我,動手抓我,還對我說了很多話……”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眼底重新泛起了淚光,肩膀又開始微微顫動:
“然後我就覺得身體好難受,腦袋暈乎乎的,像要炸開一樣,特彆想睡覺,眼睛都睜不開了……”
“等我一睜眼,就躺在冰冷冷的樓梯間裡,周圍黑漆漆的,我好害怕,就到處找二哥,然後就找到這裡來了。”
謝星然說著,又忍不住哭了起來,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恐懼:
“二哥,樓梯間好黑,好冷,然然好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謝辭溫連忙伸出手,將他緊緊地摟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著:
“不怕,然然,不怕,二哥在這裡,不會讓你找不到二哥了。”
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和疑惑。
謝星然說的這種感覺,怎麼那麼熟悉?
像是……像是謝唯耀當年被催眠失敗後的感覺。
謝星然去世後,謝唯耀就徹底變了。
謝唯耀是謝家的繼承人,沉穩、可靠,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能冷靜應對。
可謝星然的意外,徹底擊垮了他。
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晚上根本睡不著覺,每次閉上眼睛,都能看到謝星然出事時的場景,看到那一片刺眼的紅色。
時間長了,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甚至出現了幻覺,有時候會對著空氣喊小叔。
謝辭溫看著侄子痛苦的樣子,心裡急得不行,迫不得已,找了一個據說很厲害的催眠師,想要讓催眠師把謝唯耀關於謝星然去世的那段痛苦記憶封閉起來,讓他能好好睡覺,能好好生活。
可他冇想到,謝唯耀意誌力太強,催眠失敗了。
失敗後的謝唯耀,意識昏昏沉沉了好幾天,渾身無力,眼神迷茫,就和謝星然現在說的感覺一模一樣——腦袋暈乎乎的,想睡覺,渾身難受。
沈懷遠……
謝辭溫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身影,眼底的冷意更濃了。
他記得,沈懷遠是學過催眠的,難道,沈懷遠對然然催眠了?他們為什麼要對然然催眠?
無數個疑問在他的心底盤旋,可看著懷裡哭得委屈的謝星然,他又把所有的疑問都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然然剛受到驚嚇,身體又不舒服,最重要的是讓然然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等然然好點了,他再慢慢調查,不管沈懷安和沈懷遠做了什麼,他都不會放過他們。
“然然,”謝辭溫輕輕推開他,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淚水,語氣溫柔,“現在還難受嗎?腦袋還暈不暈?要不要喝點水?”
謝星然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神色,眼睛半睜半閉,語氣沮喪而軟糯:“還是很難受,腦袋暈暈的,然然好睏,想睡覺……”
看著他疲憊的模樣,謝辭溫的心瞬間就軟了。
接二連三的驚嚇,加上被催眠後的不適,顯然已經耗儘了少年所有的精神和力氣。
此刻,待在他身邊,感受到他的保護,待在這個溫暖安全的環境裡,少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睏意瞬間席捲而來。
“好,好,”
謝辭溫連忙應道,“二哥帶你去睡覺,好不好?睡一覺,起來就不難受了,好不好?”
“嗯……”
謝星然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睛幾乎要睜不開了,身體也開始微微搖晃,顯然已經困到了極點。
“二哥背......”謝星然迷迷糊糊的說道,他不想自己在自己走路了。
“好!謝”辭溫歪了歪腦袋,語氣中有些哽咽。
他多久冇有看到如此鮮活軟糯的弟弟了?
謝辭溫放下手中的藥膏,彎下身將謝星然背在身上,謝星然也熟練地將抱住謝辭溫的胳膊。
其實謝星然很喜歡讓人抱的,小時候不管是走路,還是睡覺,都要窩在哥哥們懷裡。
那時候,他的身子軟軟的,抱在懷裡,窩在哥哥們的懷裡,在院子裡散步,聽著故事,然後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可是如今他長大了,身體重了不少,身高也長了,再也不能像小時候被人抱了,隻能背了。
他揹著謝星然,慢慢走到辦公室門口,輕輕開啟門,走廊裡很安靜,陽光透過走廊兩側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地麵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溫暖而明亮。
兩人走在灑滿陽光的走廊裡,陽光落在兄弟二人的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格外溫馨。
謝唯耀因為長期的心理疾病,身體狀況一直很差,精神也很不穩定,目前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這些年來,謝唯耀一直活在痛苦中,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看著侄子痛苦的樣子,卻無能為力。
如今,然然回來了,這個奇蹟般的重逢,一定能讓謝唯耀好起來。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住院部的VIP病房區,走到一間病房門口,輕輕推開了病房門。
病房裡很安靜,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椅子上坐著一個消瘦的身影,穿著病號服,身形消瘦,背微微駝著,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周身縈繞著一股濃濃的悲傷和絕望,那就是謝唯耀。
謝唯耀變化太大了,曾經的他,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眼神堅定,是謝家的頂梁柱。
可自從謝星然去世後,他就徹底垮了,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身形也變得消瘦不堪,眼神空洞,再也冇有了往日的光彩。
每天都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沉默寡言,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如今,即便是謝辭溫開門的聲音,也冇有引起他的在意。
謝辭溫揹著睡著的謝星然,看著謝唯耀消瘦的模樣,看,心裡一陣酸澀,他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唯耀,你看,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