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
低啞的抽噎聲在空曠的餐廳裡緩緩回蕩，水晶吊燈投下的暖光，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謝星然蜷縮在原地，小手死死攥著衣角，肩膀一抽一抽地顫著，淚水打濕了胸前的衣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謝辭溫早已沒了方纔的陰鷙，他手足無措地蹲在幼弟麵前，膝蓋抵著地麵。
臉上褪去了所有血色，隻剩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懊悔，喉結反覆滾動，道歉的話語堵在喉嚨口，卻怎麼也不敢說出口。
他怕自己一開口，又會嚇到眼前這個早已被他嚇得魂不守舍的小傢夥。
他就這麼僵在原地，任由懊悔像潮水般漫過頭頂，裹挾著心疼與自我譴責將他徹底吞沒。
手指還殘留著方纔攥緊謝星然肩膀的觸感，那纖細肩胛骨的輪廓，還有隱約浮現的紅痕，都在一遍遍提醒他，自己剛才失控了。
“二少爺，您去休息吧。”
劉管家適時上前一步，聲音依舊沉穩溫和，“這裡交給我就好，我來哄四少爺。”
他跟隨謝老爺子數十年，早已摸清了謝家眾人的脾性，此刻謝辭溫留在這兒，隻會讓謝星然愈發恐懼，反倒適得其反。
謝辭溫聞言，緩緩擡眼看向劉管家，眼底滿是疲憊與無措，沉默片刻後，終究是點了點頭。
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存在，對然然而言不過是恐懼的源頭，繼續留下，隻會徒增彼此的煎熬。
他撐著膝蓋緩緩起身，腳步沉重地往餐廳外走，走到門口時，卻又忍不住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視線穿過餐廳的光影，恰好撞見劉管家溫柔地俯身，將蜷縮在地上的謝星然輕輕抱進懷裡。
老人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一隻手穩穩托著小傢夥的臀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唇瓣微動，低聲說著什麼安撫的話語。
謝星然的抽噎聲似乎輕了些，死死攥著劉管家的衣襟，小臉埋在老人頸間，渾身還在微微發顫。
謝辭溫的心像是被再揪了一下，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四少爺，不怕不怕，二少爺他隻是……生病了。”
劉管家輕輕拍著謝星然的後背，聲音溫柔，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
他從二十齣頭便進了謝家，陪著謝老爺子從意氣風發走到鬢角染霜，親眼見證了謝家一代又一代人的起落紛爭，自然也知曉那個藏在謝家血脈裡，難以啟齒、更無法根除的秘密。
那是深入骨髓的控製慾、佔有慾與獨佔欲，像一株滋生在陰暗裡的吸血藤蔓，順著謝家的血脈蔓延，緊緊纏繞在每一個人的心臟與血管上。
平日裡或許會被理智壓製，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掙脫束縛瘋狂生長，將人吞噬。
“可……可是二哥真的好可怕……然然怕……”
謝星然趴在劉管家懷裡，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淚水浸透了老人的衣領。
方纔謝辭溫陰鷙的眼神、冰冷的語氣，還有攥得他肩膀發疼的力道，都像陰影般籠罩在他心頭。
原先滿心期待著要去看小馬、要找陸君澤一起玩的念頭，早已被恐懼沖刷得一乾二淨。
劉管家抱著懷裡小小的身軀，心疼得嘆了口氣。
他看著謝家的孩子一個個長大，從長子謝硯峰的隱忍、次子謝辭溫的偏執，到三子謝卓陽的叛逆、到下一代謝唯耀的桀驁，每一個都帶著謝家血脈的烙印，卻都有各自的掙紮。
他曾無數次期盼，這些孩子能掙脫家族的枷鎖，安穩喜樂地長大，可謝家血脈裡那股難以控製的慾望，總能輕易點燃紛爭，讓彼此陷入無休止的爭吵。
作為旁觀者，他看得清一切，卻又無能為力。
他見過無數個闔家團圓的節日，在謝家卻成了一場場“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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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爭執聲、碗筷摔碎的脆響、彼此咆哮的怒吼，早已取代了本該有的溫馨。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閤家歡樂，這些尋常人家觸手可及的溫暖，在謝家從未真正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掌控與對抗。
直到謝星然的出現，這個身份尷尬，象徵著謝老爺子背叛髮妻的孩子，卻奇異般地緩和了謝家劍拔弩張的氛圍。
他雖流著謝家的血，卻偏偏沒有繼承那份暴虐偏執的控製慾，反倒生得一副柔軟性子。
小小的身軀，怯生生的模樣，動作慢吞吞的，說話也總是細聲細氣，對哥哥們的安排從不反抗，哪怕心裡不情願，也隻會默默承受。
於是，他成了謝家眾人失控慾望的“祭品”，成了那份偏執掌控欲得以宣洩與滿足的出口。
因為有了他，謝家的紛爭少了許多，終於難得有了幾分表麵的安寧。
謝星然的身份尷尬，可即便如此，劉管家依舊打心底裡感謝這個孩子。
是他的到來，讓這個早已被慾望撕扯得千瘡百孔的家，有了片刻喘息的餘地。
可這份感謝裡，又藏著厚厚的憐憫。
他清楚，謝星然的一生，或許從踏入謝家大門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
他會被哥哥們牢牢掌控在手心，沒有自由，沒有選擇，隻能循著他們劃定的軌跡前行，永遠無法掙脫這層名為保護，實則為禁錮的枷鎖。
當然，他也會得到尋常人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一切。
潑天的榮華富貴，至高的金錢權力，旁人艷羨的地位榮耀。
可這些在外人看來光鮮亮麗的東西，於謝星然而言，究竟是饋贈，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籠，劉管家無從知曉。
隻能抱著懷裡漸漸平息抽噎的小傢夥，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可這份短暫的平靜沒能持續多久，謝星然突然埋在劉管家頸間的小臉猛地繃緊，細碎的抽噎變成了急促的喘息。
他攥著老人衣襟的手驟然收緊，另一隻小手死死捂住胸口，聲音哽咽又痛苦：
“嗚……嗚嗚嗚，劉管家……然然好難受……”
劉管家低頭一看，隻見謝星然小臉漲得通紅，唇瓣卻泛出不正常的青白，眉頭擰成一團，呼吸急促得像被掐住脖頸的小貓，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喘不過氣。
這模樣讓劉管家臉色驟變，心頭一沉。
他太清楚了，這是謝星然的哮喘犯了，這孩子從小就有這病根，最怕情緒劇烈波動。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將謝星然打橫抱起，動作又快又穩，腳步匆匆地往別墅一樓的醫務室跑，懷裡的小傢夥身體軟軟的，還在不住哆嗦，微弱的氣息噴在他頸側，每一聲喘息都揪得他心口發疼。
“別怕別怕，小少爺，馬上就到了！”
劉管家一邊快步疾走，一邊低聲安撫，聲音裡難掩焦急。
衝進醫務室後，他熟練地開啟藥櫃，取出專用的霧化器，手腳麻利地裝好藥液、接好管路，隨即小心翼翼地將霧化麵罩扣在謝星然泛紅的小臉上，聲音緊繃卻沉穩：
“吸氣，小少爺，慢慢吸，跟著節奏來……”
謝星然渾身控製不住地打顫，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視線模糊中努力循著劉管家的指引呼吸，霧化的霧氣順著鼻腔湧入喉嚨，帶著淡淡的藥味。
他攥著劉管家衣袖的手指泛白，小身子綳得筆直，每一次吸氣都格外費力，直到幾分鐘後，急促的喘息才漸漸平緩，胸口的起伏也慢慢歸於正常。
劉管家輕輕摘下他臉上的霧化器，用指腹拭去他唇角殘留的葯漬，語氣滿是擔憂：
“小少爺，還難受嗎？我已經讓人去請醫生和孫大夫了，他們馬上就到，等會兒讓他們再給您仔細看看。”
謝星然靠在劉管家懷裡，精神萎靡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沒有說話。
隻是微微搖了搖頭，依舊低著頭，通紅的小臉上淚痕未乾，眼底還殘留著哮喘發作時的驚懼，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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