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話音落下,門外便傳來女傭的腳步聲,伴隨著沉穩的步伐,孫大夫被引了進來。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國手,身子骨卻依舊硬朗,滿頭銀髮梳理得整齊,麵色紅潤,眼神清亮有神,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足足二十歲,周身自帶一股溫潤的醫者氣場。
他一進門,目光掃過謝星然蒼白的小臉和微垂的眉眼,便立刻知曉是舊疾複發。
他也不多言,快步走上前,在床邊坐下,輕輕拿起謝星然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纖細的脈搏上,神色專註地號脈。
醫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謝星然微弱的呼吸聲。
片刻後,孫大夫緩緩收回手,語氣平和地對滿臉焦灼的劉管家說:
“無妨,隻是方纔情緒起伏太劇烈,引動了哮喘,霧化做得及時,現在氣息已經穩了,沒什麼大礙。”
劉管家懸著的那顆心終於重重落下,長長舒了口氣,連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對著孫大夫道謝:“多謝孫大夫,麻煩您再給小少爺調調養養,我這就去告知老夫人和老先生。”
謝星然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必須讓兩位老人知道。
“好。”
孫大夫頷首應下,隨即轉頭看向懷裡的謝星然,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語氣放緩了幾分,
“小然然,咱們來紮幾針穩固一下,好不好?紮完就不容易再難受了。”
謝星然擡起濕漉漉的眼睫,望著孫大夫手裡即將取出的銀針,眼底閃過一絲怯意,小嘴抿了抿,糯糯地反抗:
“不……不要……”
他最怕紮針,那種細細的疼痛感,總能讓他想起平日裡被逼著治病的煎熬。
孫大夫依舊笑著,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溫柔:“那可不行哦,不針灸調理,下次情緒一激動,哮喘還會犯的,到時候小然然又要難受了。”
說著便緩緩取出銀針,動作輕柔地準備著。
劉管家見謝星然情緒還算穩定,隻是單純怕針,便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醫務室,打算去告知謝老夫婦。
可剛推開門,眼角餘光就瞥見了立在走廊陰影裡的身影。
是謝辭溫。
此刻的謝辭溫,早已沒了往日的清冷冷靜,整個人透著一股極緻的疲憊與狼狽。
他雙目赤紅,眼周泛著青黑,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反覆穿刺,疼得他幾乎要站不穩。
方纔他回到臥室,滿心都是對謝星然的愧疚與懊悔,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眠,正糾結著要不要再去看看幼弟、好好道個歉,就被女傭慌張地告知然然哮喘犯了。
那一刻,所有的猶豫都煙消雲散,他瘋了似的衝到醫務室,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他不敢進去,怕自己一出現,又會刺激到剛緩過來的然然,更怕看到幼弟眼底那抹對他的驚懼,隻能像個怯懦的逃兵,死死守在門外,任由自責與擔憂啃噬著心臟。
劉管家見狀,臉色微變,連忙走上前,壓低聲音勸道:
“二少爺,您怎麼還在這兒?快回去休息吧,您這個狀態實在太糟糕了,再熬下去身體會垮的。”
謝辭溫沒有應聲,目光虛虛地落在醫務室的門闆上,像是要穿透那層木質屏障,看清裡麵謝星然的模樣。
他的嘴唇乾裂,喉結滾動了許久,才擠出一句沙啞破碎的話:
“我放不下然然……是我……是我害得他犯病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深深的自責。
劉管家沉默了,他看著謝辭溫眼底的痛苦與絕望,心裡也不是滋味,卻又不知該如何勸慰。
謝家這病,終究還是讓這些孩子彼此折磨。
良久,他才輕輕嘆了口氣,隻能重複的勸道:
“二少爺,您該去休息了,這樣下去,您的身體也會受不了的。小少爺這邊有我和孫大夫看著,不會有事的。”
“我……”
謝辭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被濃重的愧疚堵得說不出話,腳步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挪不開。
“去吧,辭溫。”
一道溫柔卻有力量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謝老夫人披著一件厚外套,在女傭的攙扶下緩緩走來,鬢邊的銀絲在廊燈下發著柔和的光。
她走到謝辭溫身邊,伸出蒼老卻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裡滿是疼惜與擔憂,
“去休息,這裡有我守著然然。等你養足了精神,再好好和然然道歉,他會懂的。”
謝辭溫轉過頭,望著母親眼底熟悉的慈愛,積壓在心底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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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醫務室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母親擔憂的神色,沉默片刻後,終究是點了點頭,腳步沉重地跟著女傭,往臥室的方向走去,隻是眼底的愧疚,愈發深厚。
推開臥室門的瞬間,濃重的寂靜便將謝辭溫包裹。
窗簾早已拉上,房間裡隻開了盞牆角的落地燈,暖黃的光線柔和,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陰霾。
他遣退了隨行的女傭,反手關上房門,那道隔絕內外的門,彷彿也將他與僅存的暖意徹底隔開。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床邊,雙腿一軟便跌坐下去,床墊輕微下陷,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雙肘撐在膝蓋上,指尖狠狠插入柔軟的髮絲,連帶著額前的碎發都被揉得淩亂不堪。
肩背綳得筆直,卻又在下一秒驟然垮塌,周身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廢氣息。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謝星然驚懼躲閃的眼神、哮喘發作時痛苦的喘息,還有自己失控時陰鷙的模樣,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沙啞破碎的低語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帶著自我譴責的絕望。
他猛地擡起頭,眼底布滿紅血絲,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隻剩混沌與掙紮。
他不能再任由血脈裡的偏執掌控自己,更不能再因為自己的病,傷害到他最疼愛的幼弟。
他踉蹌著探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抽屜深處,一瓶白色藥瓶靜靜躺著,瓶身沒有任何標籤,像是在隱藏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秘密。
謝辭溫擰開瓶蓋,倒出三粒白色藥片在掌心,藥片小巧冰涼,貼著他滾燙的麵板。
他沒有去拿一旁的水杯,仰頭便將藥片盡數吞服。
苦澀的藥味瞬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順著喉嚨滑入胃裡,留下一陣淡淡的灼燒感。
可謝辭溫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這生理的苦澀,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煎熬。
他將藥瓶塞回抽屜,緩緩合上,指尖還殘留著藥瓶冰涼的觸感。
藥效尚未起效,心底的躁動與自責依舊翻湧。
他摸索著拿起丟在床尾的手機,指尖顫抖著按下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將手機貼在耳邊。
忙音“嘟嘟”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喂?怎麼了,辭溫?”
電話接通的瞬間,一道成熟穩重、帶著溫和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是他的私人心理醫生林舟。
謝辭溫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向後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額前,死死蓋住自己的眼睛,聲音沙啞乾澀:
“我的病情……又加重了。你再幫我開些葯吧。”
語氣裡沒有絲毫掩飾,隻剩不堪重負的疲憊。
“又加重了?”林舟的聲音明顯透著驚訝,停頓片刻後便迅速恢復沉穩,帶著職業性的關切,
“好。你明天下午有空嗎?來我診室一趟,我給你做個全麵檢查,調整一下用藥方案,不能再盲目加藥了。”
“嗯,好的。”
謝辭溫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語,隨即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手機從他無力的指尖滑落,砸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太大聲響。
謝辭溫靜靜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闆,任由無邊的寂靜與愧疚將自己徹底吞噬,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謝辭溫緩緩擡起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的混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決絕。
他撐著身體坐起身,撿起地上的手機,再次解鎖螢幕,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是辭溫啊。”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道知性溫柔的女音,語調平和,正是大嫂季望舒。
謝辭溫此刻依舊狼狽不堪,髮絲淩亂,眼周青黑未消,身上還殘留著之前失控的戾氣與後來的頹廢。
但他望著床頭的那盞小燈,眼中卻緩緩浮現出堅定的神色:“大嫂,你什麼時候從國外回來?”
季望舒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行程,片刻後才溫和回道:
“大概三天後吧,這邊的合作合同簽完就動身。”
怎麼了?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她素來敏銳,聽出了謝辭溫語氣中的異樣。
謝辭溫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翻湧的情緒被他強行壓下,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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