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輕輕拂過謝家花園的青磚小徑,路邊的月季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沾著細碎的晨露,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鋪在兩人腳邊。
謝念牽著謝星然的手,他的手指能摸到小孩溫熱又柔軟的掌心,小傢夥的手小小的,指節圓潤,攥得他不算太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謝星然走得有些慢,腦袋時不時左右轉動,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掃過周圍的花叢、假山和迴廊,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成一條小小的直線,神色怯生生的,像隻剛脫離巢穴的小兔子,既好奇又警惕。
他的小身子微微緊繃,肩膀微微聳著,時不時還會踮起腳尖,往假山後麵望一眼。
謝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底漫開一層溫柔的笑意,心底忍不住軟成一片。
自家這位傳言中囂張跋扈父親,小時候竟然這般可愛。
他喉間溢位一絲極輕的笑聲,嘴唇動了動,下意識想喚出那個藏在心底多年的稱呼:“爸......”
話音剛落便戛然而止,謝念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閃過一絲慌亂,指尖不自覺收緊了些,連忙掩飾性地輕咳一聲,放緩了語氣,柔聲道:
“你在看什麼呢?”
他望著眼前隻有六歲的謝星然,喉間的澀意悄然蔓延,那個稱呼他終究是叫不出口,也不敢大逆不道地直接喊父親的名字,隻能這樣折中詢問,掩飾自己的失態。
謝星然被他輕輕攥了一下,瞬間回過神,連忙往謝念身後縮了縮,小小的身子幾乎完全躲在他的陰影裡,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瞟著四周,聲音壓得極低,像蚊子哼似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我在找周沐陽呢,我們在玩躲貓貓,我不想讓他找到,然然要贏!”
他一邊說,一邊還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謝唸的衣角,小臉上滿是倔強。
周沐陽?
謝念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愣。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他是自己的周叔叔,是自家父親的發小,也是默默喜歡了父親一輩子的人。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剛纔踏入謝家老宅時,撞見的那個眉眼張揚的小男孩,仔細回想,那小孩的眉眼輪廓、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竟和未來那個溫文爾雅卻始終剋製的周沐陽一模一樣。
謝念恍然大悟,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剛纔那個囂張得像隻小霸王的小孩,就是年少時的周沐陽叔叔。
他早聽羅姨說過,她,周沐陽、陸君澤,還有父親謝星然,四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另外兩個人,也都滿心滿眼都是自家父親。
隻是一想起剛纔周沐陽那副鼻孔朝天、囂張跋扈的模樣,再看看身邊這個怯生生卻又帶著點小任性的父親,謝念忍不住扶了扶額,眼底掠過一絲黑線。
果然,能一起長大的人,性子終究是有相似之處的,一樣的孩子氣。
“喂,你怎麼停下了?快點走呀!”
清脆又帶著點不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謝念這才發覺,自己剛纔隻顧著思索,腳步竟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謝星然生怕周沐陽突然出現找到自己,小手用力搖晃著謝唸的手,小眉頭皺得更緊了,臉頰微微鼓著,語氣裡滿是催促,眼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他心裡暗自嘀咕,甚至想抬手給這個磨磨蹭蹭的男人一巴掌,可轉念一想,剛纔謝念毆打楚江瀾時的模樣,又瞬間慫了,小手悄悄縮了回去,連眼神都變得怯了些。
這個男人又高又壯,手掌寬大得能一把覆蓋住他的小臉,要是真被他打上一拳,自己恐怕真的要疼哭,甚至直接“冇了”。
謝星然偷偷抬眼瞟了謝念一眼,見他神色溫和,才稍稍鬆了口氣,可一想到自己剛纔語氣太沖,又忍不住有些後悔,小臉上的不滿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委屈和討好。
他輕輕拉了拉謝唸的衣角,聲音放得柔柔弱弱的,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不走嗎?不是說要帶然然去找爸爸媽媽嗎?”
那語氣軟乎乎的,和剛纔的催促判若兩人,眼底還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水光,模樣可憐又可愛。
“嗯……”
謝念被他的聲音拉回神,臉上閃過一絲歉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輕輕揉了揉謝星然的頭頂:“抱歉呀,剛纔走神了。”
他重新牽緊謝星然的手,腳步放緩,一邊往前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詢問著謝家人的情況。“你的爸爸媽媽還好嗎?”
他在未來,冇見過麵的爺爺奶奶還好嗎?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又補充道:“還有你的大哥、二哥、三哥,他們怎麼樣呀?還有你的嫂嫂,身體都還好嗎?”
“他們當然很好啊!”
一說起自己的家人,謝星然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點亮了兩盞小小的燈籠,剛纔的怯意和委屈一掃而空,小臉上滿是光彩,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他興奮地晃了晃謝唸的手,語速也快了起來,語氣裡滿是炫耀:“他們都很好的!爸爸母親身體超棒,爸爸還能把然然舉得高高的,舉到頭頂上,風一吹可涼快了。”
“母親的手可巧了,能給然然縫各種各樣的小玩偶,有小兔子、小老虎,縫得可好看了,然然每天都抱著睡!”
他掰著小小的手指,一一數著,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大哥也好,每天都去公司上班,但是他好辛苦呀,每天都回家很晚,有時候然然都睡了,還能看到他在書房裡看書。”
“嫂嫂也很辛苦,和大哥一起去上班,每天都很忙,但是她都會記得給然然帶小點心。”
說到這裡,謝星然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來,小腦袋微微垂著,嘴角也垮了下去,小臉上滿是沮喪和牴觸,聲音也低了許多:
“嫂嫂還讓然然好好學習,說等著以後讓然然接管她的公司,可是然然不想學習。”
他輕輕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語氣裡滿是委屈,
“之前嫂嫂給然然找了好多老師,讓他們教然然讀書、寫字,可是然然根本就不會,怎麼學也學不進去,腦袋脹脹的、暈暈的,可難受了,有時候還會偷偷哭。”
謝念看著他委屈巴巴的模樣,心底一陣心疼,忍不住停下腳步,蹲下身,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溫柔地安慰道:
“學習確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我知道你很難受,但是也不能不學呀,你嫂嫂也是為了你好,想讓你以後能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他小時候,連這樣被人督促學習的機會,都冇有。
“然然知道,可是然然真的學不會呀……”
謝星然抬起頭,眼底泛起了水光,委屈地癟了癟嘴,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模樣可憐極了。
謝念看著他這副模樣,連忙轉移話題,語氣帶著一絲好奇:“那你會什麼呢?有冇有什麼是然然很厲害,彆人都比不上的?”
聽到這話,謝星然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剛纔的委屈一掃而空,他揚起小腦袋,挺起小小的胸膛,語氣裡滿是炫耀:“然然會彈琴,還會畫畫!”
他一邊說,一邊還伸出小手,比劃著彈琴的動作,
“然然彈的琴可好聽了,老師都說然然彈得有靈氣;畫的畫也好看,能畫出花園裡的月季花,還能畫出爸爸媽媽,老師都誇讚然然是個小天才呢!”
“哇!那真是太厲害了!”謝念配合地讚歎道,眼底滿是寵溺,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臉頰,“我們然然真是個小天才,太了不起了。”
“嘿嘿~”
謝星然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小酒窩深深陷了進去,可愛極了。
他又繼續絮絮叨叨地說道:“還有二哥,二哥雖然脾氣有點不好,有時候會凶我,但是他也很疼然然。每次然然生病,都是二哥陪著我,給我講故事,還會給我買甜甜的糖吃。”
“三哥很活潑,性子可好了,從來不會凶我。每次他從國外回來,都會給然然帶來好多好多國外的小零食和糖果,還會騎著自行車,帶著然然去兜風,風一吹在臉上,涼涼的、軟軟的,可舒服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閉上眼睛,一臉享受的模樣,彷彿又感受到了兜風時的愜意。
“這樣啊~”
謝念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話語,俊美的臉上掛著柔和的神色,望向謝星然的目光滿是寵溺,連眼底都泛起了溫柔的笑意。
他站起身,重新牽起謝星然的手,慢慢往前走,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喃喃:“然然真的是生活在一個很幸福的家庭裡啊。”
他抬眼望向謝家老宅的方向,那座青磚黛瓦的宅子隱在綠樹掩映間,透著一股靜謐的暖意,可他的目光中,卻漸漸浮現出一絲惆悵。
謝念從未經曆過謝星然所說的這些,無論是在白家,還是後來回到謝家,他麵對的都是一片冷清和壓抑,他從未感受過這樣溫馨、幸福、熱鬨的家庭氛圍。
因為謝星然的去世,謝家早已失去了開心和幸福的資格,隻剩下無儘的冷清和遺憾。
可即便如此,聽著謝星然稚嫩的話語,他的腦海中,也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幅溫馨的畫麵。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幸福快樂。
“還有謝唯耀!”
突然,謝星然的聲音猛地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興奮,讓沉浸在思緒中的謝念瞬間為之一震。
他連忙低下頭,目光中帶著一絲震驚,緊緊望著謝星然,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冇想到謝星然竟然會提到謝唯耀,還是以這樣親密、興奮的語氣。
謝唯耀,他的堂哥,那個一輩子都在愧疚中度過,臨死前都未能釋懷的人。
謝星然絲毫冇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小臉上滿是開心:“謝唯耀,你知道嗎?他是我的侄子,長得可好看了,還很乖。”
他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想了想,又補充道:“他也是一個對我很好很好的人,比大哥二哥三哥還要聽我的話。”
謝念沉默了,嘴唇動了動,卻冇有說出一個字,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在他的印象中,無論是叔叔嬸嬸,還是周沐陽叔叔他們,甚至是謝唯耀自己,都曾說過,謝星然是很討厭謝唯耀的。
討厭這個優秀、耀眼,處處都比他強的侄子,從小討厭到大,哪怕隻是提起謝唯耀的名字,謝星然都會格外生氣,甚至會當場翻臉。
可如今,聽著謝星然這般親昵的話語,看著他臉上開心的模樣,謝念不禁有些疑惑——自家父親,似乎並不討厭謝唯耀啊。
既然不討厭,那為什麼周圍的人都覺得他們勢同水火?
為什麼謝唯耀到死都冇能釋懷。
謝唯耀一直認為,謝星然的死和自己有關,認為是因為謝星然討厭他、害怕他,所以纔不敢向他求救,才釀成了最後的悲劇。
他的喉嚨有些發緊,聲音沙啞又乾澀,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我以為,你會很討厭他。”
謝星然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我以前是很討厭他啦,因為他什麼都比我厲害,爸爸媽媽都誇他,嫂嫂也總拿他和我比,我就很生氣。”
他頓了頓,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但是現在不討厭了,因為唯耀很聽我的話,我想要什麼他就給我什麼,無論我做什麼,他都陪著我。”
“就算我做錯了事情,他也不會凶我,還會幫我瞞著爸爸媽媽。所以,我就不討厭他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謝念喃喃道,鼻頭突然一酸,眼眶也有些發熱,心底的酸澀和遺憾交織在一起。
他忍不住想,如果謝唯耀能聽到這句話,能知道自己多年的愧疚都是多餘的,能知道謝星然其實並不討厭他,說不定會高興瘋了吧。
畢竟,他的堂哥,到死都冇能放下那份執念,都在為當年的事情自責。
他終於明白,自家堂哥和父親之間,從來都冇有深仇大恨,隻有一層又一層的誤會,那些誤會和隔閡,像一堵厚厚的牆,將兩個人隔在兩端,直到生命的儘頭,都冇能好好和解,冇能說一句真心話。
唔……
突然,謝念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耳邊的風聲也漸漸變得遙遠,指尖的觸感也在一點點消失。
他瞬間明白,自己的時間到了,即將要回到自己的時空裡了。
他來不及多想,連忙蹲下身,用儘全身的力氣,緊緊握住謝星然的小手,望著他,眼神無比認真,語氣也帶著一絲急切和叮囑:
“然然,我不能陪你去找爸爸媽媽了,你自己去好不好?記住,一定要把今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他們,不要隱瞞任何一點。”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意識也在一點點模糊,卻依舊堅持著,一字一句地叮囑道:“還有,一定要小心身邊的人,如果有人對你做不好的事情,對你凶,或者欺負你,你就直接喊出來。”
“然後立刻告訴你的爸爸媽媽、哥哥嫂嫂,不要憋在心裡,讓他們幫你處理,知道嗎?”
眼前的謝星然,臉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到他懵懂的眼神。
謝念拚儘最後的力氣,聲音微弱卻無比堅定,帶著一絲懇求:
“還有,一定要記住,將來,無論你遇到的是大的謝唯耀,還是小的謝唯耀,都請你相信他......不要誤會他,不要推開他......”
“他真的很愛你。”
這是他能為堂哥謝唯耀,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唸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一點點消散在晚風裡,最後徹底消失在謝星然的麵前,隻留下一絲淡淡的暖意,還殘留在謝星然的掌心。
晚風習習,吹亂了謝星然額前的劉海,也吹起了他身上的小衣角。
謝星然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滿是懵懂和茫然,小手還保持著被握住的姿勢,掌心的暖意漸漸散去。
他愣了好一會兒,似乎還冇明白,剛纔還好好牽著他的手、溫柔對他說話的人,怎麼就一下消失不見了?
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小嘴一癟,眼底泛起了水光。
“嗚嗚——爸爸,母親......有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