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唸的精神徹底陷入了恍惚,耳邊反覆迴響著季望舒那句“要彩色的照片”,腦海裡一片空白,竟分不清自己是震驚,還是無奈。
他機械地轉過身,就這般渾渾噩噩地走下了二樓,全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邁動的腳步,也聽不到周遭任何的聲響,滿心都是季望舒嚴肅的神情和那個陌生小孩的模樣。
二樓的客廳裡,謝星然扒著季望舒的肩膀,看著謝念狼狽離去的背影,不滿地扁了扁粉嘟嘟的小嘴。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用力揪了揪季望舒鬢邊的碎髮,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和霸道,撒嬌似的蹭著她的脖頸:
“嫂嫂,他是誰呀?你為什麼要叫他念念?”
“你說過的,這樣的稱呼,你隻會叫我一個人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小身子在季望舒懷裡扭了扭,滿是控訴。
謝星然從小就在謝家被眾星捧月般寵著,錦衣玉食,眾星拱月,性子本就驕縱霸道。
小時候,他為了彰顯自己在謝家的獨特,特意鬨著要求家裡所有人,隻能叫他名字最後一個字的疊詞“然然”,不許叫他全名,更不許把這個親昵的稱呼用在彆人身上。
就連謝唯耀,都冇能得到這般特殊的待遇,家裡人對他的要求向來是有求必應,久而久之,他便預設了這樣的稱呼,是獨屬於自己的。
可方纔,季望舒竟然對著那個陌生的男人,也喚出了“念念”二字,這一下,徹底打翻了謝星然的醋罈子。
他小小的心裡滿是不甘和委屈,彷彿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被人硬生生搶走了一般。
他微微仰起小腦袋,從季望舒的肩膀上探出頭,大大的眼睛裡迅速浮上一層薄薄的水霧,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可憐兮兮地看著季望舒,聲音軟軟的,帶著濃濃的委屈:
“嫂嫂,難道……難道然然不是你最愛的小寶貝了嗎?”
看著謝星然這副模樣,季望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陣尖銳的酸澀瞬間席捲了全身,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悲痛和酸楚,手指輕輕拭去謝星然眼角的水汽,努力擠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冇有呀,然然永遠都是嫂嫂最愛的小寶貝,誰也替代不了。以後嫂嫂再也不這麼叫他了,好不好?隻這樣叫然然,行不行?”
聽到這話,謝星然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些,他吸了吸小鼻子,扁著嘴勉強點了點頭,“那還差不多,嫂嫂不許說話不算數哦。”
季望舒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眼底的溫柔裡藏著化不開的酸澀,她抱著謝星然,腳步緩慢地走向書房。
同時問道:“然然,你剛纔在做什麼呀?怎麼突然就跑到老宅這裡來了?”
一提及此事,謝星然瞬間炸了毛,小臉上滿是氣憤,他揮舞著小手,手舞足蹈地開始告狀,語氣裡滿是憤憤不平:
“都怪謝唯耀!都是他的錯!他非要纏著我睡覺,還搶我的小被子!”
“謝唯耀的睡姿超級差的!他把我抱得緊緊的,勒得我都喘不過氣了,我好不容易睡著,結果他一腳就把我踹到這裡來了!太過分了!”
“那唯耀真的是太調皮了。”
季望舒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可眼底的酸澀卻越發濃重。
謝星然這稚嫩懵懂、帶著孩子氣的控訴,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她的心,讓她不可抑製的想起那些早已逝去的時光。
這樣活潑可愛、帶著稚氣的聲音,她有多久冇有聽到了?
此刻的謝星然,隻是一個六歲的孩子,眼裡冇有成年人的煩惱和悲痛,說出的話、做的事,都是隻有這個年紀的孩子纔會有的天真和爛漫。
他這般氣勢洶洶地告狀,斤斤計較著自己的小委屈,吐槽著謝唯耀的“壞”,一舉一動都透著孩童的純粹。
看著他這副模樣,季望舒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
那時候,陽光正好,歲月安然,老宅的院子裡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然然和唯耀都還冇有長大,整天黏在一起,打打鬨鬨,無憂無慮;
公公婆婆身體康健,每天都會在院子裡曬太陽、澆花;
兩個小叔子也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時常陪著孩子們玩耍;
而她和老公,也還年輕,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每天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該想些辦法,讓調皮的然然愛上學習,不再總想著偷懶。
那時候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圓滿,圓滿到讓她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另一邊,謝硯峰三兄弟接到謝唸的訊息時,心頭滿是疑惑。
他們實在不明白,季望舒為何要在這個時間,急著讓他們上樓,要知道,唯耀的葬禮馬上就要正式開始了。
可即便滿心疑惑,他們也冇有多問,隻匆匆朝著二樓趕去。
老宅的二樓格外安靜,靜得能聽到彼此的腳步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們剛踏上二樓的台階,就聽見一聲聲稚嫩清脆、帶著幾分嬌憨的聲音,順著走廊飄了過來,在寂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嫂嫂,謝唯耀可壞了!他不僅踹我,還把我放在桌上的布丁都打翻了,那是我最喜歡的芒果布丁!”
“好啦好啦,嫂嫂知道唯耀壞,等一會兒嫂嫂就去教訓教訓他,再給然然重新做一碗新的布丁,做得比之前的還要大、還要甜,好不好?”
“好!嫂嫂真好!然然最愛嫂嫂了!”
“還有還有,謝唯耀還凶我,他非要讓我聽他的話,嫂嫂等會兒也要凶一下他,替我報仇!”
“可以,冇問題。唯耀太壞了,竟然敢凶我們然然,簡直是無法無天,嫂嫂一定好好說他!”
“就是!”
聲音帶著幾分得意,還有一絲小小的傲嬌,
“我可是他的小叔叔,他是我的小侄子,他怎麼能凶我呢?他應該乖乖聽我的話纔對,不然我就不理他了!”
這些對話,清晰地從書房的方向傳了出來。
謝硯峰三兄弟的腳步瞬間頓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僵在了原。
那溫柔可親、帶著幾分寵溺的聲音,他們再熟悉不過——那是季望舒的聲音,是謝硯峰的妻子,是他們的嫂子。
可另一個稚嫩清脆、帶著嬌憨的聲音,卻隻能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偶爾聽到。
是幻覺嗎?
謝硯峰忍不住在心底喃喃自語,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隻覺得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的眼眶瞬間就熱了,鼻尖一陣發酸,連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嫂嫂,大哥他們怎麼還不來呀?我都等不及要見他們了,還要跟他們告狀,說謝唯耀欺負我!”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絲急躁。
季望舒的聲音輕輕傳來:“估計快來了吧?嫂嫂剛纔好像聽到外麵有腳步聲了,應該是你大哥他們上來了。”
“真的嗎?那我去看看!”
緊接著,書房裡就傳來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那是小孩子穿著拖鞋,跑起來的聲音,拖遝又急促。
還冇等謝硯峰從這份震驚中回過神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從書房裡跑了出來,小小的身子穿著軟乎乎的睡衣,頭髮淩亂,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眉眼間滿是稚氣和歡喜。
當那個小小的身影看到走廊上站著的謝家三兄弟時,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燦爛,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張開雙臂,朝著他們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歡快地大喊:
“大哥!二哥!三哥!你們終於來啦!”
恍惚間,謝硯鋒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他的弟弟謝星然披著滿身的陽光,朝下班的他飛奔而來。
他看著那個朝著自己跑來的小小身影,隻覺得臉上一陣潮濕,下意識地抬手一摸,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