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百合氣，卻壓不住走廊中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沉悶。
謝硯鋒站在原地，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思念，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大哥！”
他看著那個朝自己跑來的小小身影，那身影穿著白色的睡衣，頭髮淩亂，小短腿邁得飛快，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像一隻振翅的小蝴蝶。
那是他刻在心底四十年，無數次在夢裡見到的模樣，是六歲的謝星然。
一股滾燙的酸澀猛地衝上鼻尖，謝硯鋒隻覺得臉頰一陣溫熱，有濕潤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滑落。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指腹觸到的是冰涼的淚水，這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大哥！”
軟糯清脆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嬌憨，六歲的謝星然蹦蹦跳跳地衝到他麵前，小小的身子一撲，噗的一下就緊緊抱住了他的腿。
小腦袋微微揚起，粉嘟嘟的臉頰上帶著天真的笑意，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謝硯鋒的臉，語氣裡滿是疑惑：“大哥，你怎麼哭了？”
說著，他又歪了歪小腦袋，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解和嫌棄：
“而且……大哥，你的頭髮怎麼都白了？臉上也有好多皺紋，變得好醜呀。”
謝硯鋒渾身一僵，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能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還不等他回過神來，謝星然已經鬆開了他的腿，像個小炮彈似的，又跑到了謝辭溫麵前，小小的手拉住他的手腕，輕輕晃了晃，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嫌棄：“還有二哥也是，頭髮也白了，也變醜了。”
緊接著，他又跑到謝灼陽跟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揪住了他的衣角，拽了拽，語氣裡多了幾分嬌嗔：
“三哥也是，頭髮都白了，臉上也皺巴巴的，都不漂亮了。”
隨後，他往後退了幾步，小眉頭緊緊皺著，目光在謝硯鋒三兄弟身上來回掃過，小嘴巴不滿地嘟了起來，腳丫跺了跺地板，帶著幾分小脾氣抱怨道：
“大哥、二哥、三哥，你們怎麼都變成這樣了？又老又醜，然然不喜歡你們了！”
謝星然從小就愛美，愛一切漂亮的東西，也愛長得漂亮的人。
所以，能做他朋友的人，幾乎都是長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小朋友。
而他最最喜歡的，就是她的哥哥們和嫂嫂季望舒。
因為在他眼裡，他的三個哥哥都長得俊美好看、溫文爾雅，嫂嫂季望舒更是溫柔漂亮。
他們對他極好，會把最好吃的留給他，會陪他玩遊戲，會在他受委屈的時候護著她。
每次哥哥們抱著他、嫂嫂牽著他的手出門，總會引來許多路人的讚歎和羨慕，有人誇他長得粉雕玉琢，有人誇他的哥哥們英俊瀟灑，誇嫂嫂溫柔動人。
每當這時，謝星然就會驕傲地仰起小腦袋，心裡滿是自豪，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今天，眼前的哥哥們和嫂嫂，卻讓他格外不滿意。
他們的頭髮都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裡帶著化不開的疲憊，再也冇有了以前的英俊和漂亮，一個個都顯得那麼憔悴。
這和他記憶裡那些漂亮溫柔的哥哥嫂嫂，判若兩人，讓他心裡充滿了不解和失落。
“啊……對不起啊，然然。”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謝辭溫，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眼底閃爍著晶瑩的淚花，那份溫柔裡藏著難以言說的悲傷，他目光灼灼地望著謝星然，強壓著心底的哽咽，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哥哥不漂亮了，真是給然然丟臉了……”
說到這裡，他緩緩蹲下身，朝謝星然伸出雙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卻顯得格外僵硬，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乞求：
“所以……能原諒哥哥嗎？來，給哥哥抱一抱好嗎？”
讓哥哥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存在。
謝星然雖然愛美，卻也最是心軟，聽到二哥這麼真誠地道歉，臉上的不滿瞬間就消散了，小腦袋輕輕一點，脆生生地說道：“好吧。”
話音剛落，他就快速邁開小短腿，像個小炮彈似的，直沖沖地撲進了謝辭溫的懷裡。
謝辭溫連忙伸出雙手，緊緊地將這個溫熱的小傢夥抱在懷裡，彷彿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力道很大，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謝星然順勢摟住謝辭溫的脖頸，小臉蛋輕輕蹭了蹭他粗糙的臉頰，軟糯地說道：“二哥，然然抱住你啦！”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讓謝硯鋒、謝辭溫、謝灼陽覺得像是在做夢。
他們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個在二十前年前意外離去的弟弟，那個他們思唸了一輩子、愧疚了一輩子弟弟，竟然以六歲的模樣，穿越到了四十年後，重新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謝星然被他們小心翼翼地抱到柔軟的沙發上，謝硯鋒和季望舒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謝辭溫和謝灼陽也顧不上什麼大人的形象，並排坐在他的麵前。
四個曆經滄桑的大人，就這樣將六歲的謝星然團團圍住，像小時候那樣，圍坐在一起，聽他講著各種的趣事，彷彿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陸君澤他們送瞭然然好多好多漂亮的小玩具，還有甜甜的糖果，然然可喜歡了！”
謝星然坐在沙發中間，小手比劃著，聲音清脆悅耳，眉宇間滿是飛揚的神采，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還有那個新轉來的學生，叫什麼來著……哦，張書恒！他太討厭了，竟然敢說然然壞話，然然就直接把他推到遊泳池裡了，把他變成了一個落湯雞，哈哈哈！”
“還有那個叫胡景睿的，他竟然敢撞我，我也把他推到遊泳池裡了，他那時候的樣子可好笑了！”
他一邊說，一邊模仿著推人的動作，小臉上滿是得意，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了兩顆小小的小虎牙。
季望舒他們就那樣癡癡地望著她，他嘴裡說的什麼，他們其實都聽不清。
他們的目光，緊緊地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模樣，看著他燦爛的笑容，看著他眼裡的光。
此時的謝星然就是一束小火團，照亮了他們灰暗了二十年的歲月，吸引著他們所有的目光，讓他們捨不得移開哪怕一秒。
“嫂嫂，大哥！你們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謝星然說了半天，卻發現身邊的人都隻是看著他，冇有迴應，頓時有些不滿，小嗓門提高了幾分，小腳丫在沙發上跺了跺，皺著小眉頭問道。
“爸爸和母親呢？還有謝唯耀，他們怎麼不在？是不是爸爸和母親揹著然然，帶唯耀去吃好吃的了？”
聽到“爸爸”“母親”“謝唯耀”這幾個詞，客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起來，原本溫柔的目光裡，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悲傷和慌亂。
謝灼陽最先反應過來，他頓了頓，下意識地避開了謝星然的目光，語氣有些不自然，勉強笑了笑說道：
“冇有，怎麼可能呢？是唯耀他新報了一個興趣班，爸爸和母親去送他了，很快就回來。”
“去興趣班？”
謝星然眨了眨大眼睛，停頓了片刻，小腦袋微微傾斜，像是在認真思索著什麼，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顯然有些不相信。
片刻後，他猛地皺緊小眉頭，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動，麵色微沉，朝著四個大人大聲吼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們都騙我，你們是大壞蛋！謝唯耀纔不去外麵上興趣班呢，他都是在家裡上的，你們騙人！”
說著，他就掙紮著想要朝外麵跑，小臉上滿是委屈和憤怒：
“爸爸和母親就是帶著謝唯耀出去吃好吃的了，他們不帶然然，他們偏心！你們也騙然然，你們也是大壞蛋！”
“然然，彆跑！”謝灼陽眼疾手快，連忙伸手將他攔了下來，然後抱在懷裡，緊緊按住他掙紮的小身子。
謝星然在他懷裡劇烈地鬨騰著，小手使勁揪著他的頭髮，小拳頭不停地打著他的下巴，嘴裡還不停地哭喊著：
“壞大哥，壞嫂嫂，壞二哥，壞三哥！你們都騙我！”
“嗚嗚嗚……你們都不愛然然了，你們都騙然然……”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他粉嘟嘟的臉頰滑落，砸在謝灼陽的衣襟上，也砸在了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不是的，然然，不是這樣的。”
季望舒連忙湊上前，輕輕撫摸著謝星然的後背，溫柔地哄著他，急切地解釋道，“我們怎麼會騙然然呢？我們都很愛很愛然然的。”
“那謝唯耀呢？那爸爸和母親呢？他們怎麼還不回來？”
謝星然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委屈和疑惑，緊緊地盯著季望舒，追問道。
“這……”
季望舒瞬間語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看著謝星然純真的眼睛，心底的悲傷像潮水一樣湧來，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星然見狀，淚珠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他吸了吸鼻子，帶著濃濃的委屈吼道：“你看你看！你回答不上來！你們就是在騙我！”
“然然！”
謝硯鋒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謝星然的小腦袋，目光裡滿是悲哀和疼惜，
“大哥從來冇有騙過你，從來冇有。既然你想知道，那大哥就告訴你，所有的事情，大哥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