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念臉上帶著幾分隱忍的怒意。
眼前這孩子約莫六歲,穿著軟乎乎的白色睡衣,頭髮也翹的亂七八糟的看樣子像是剛睡醒一般。
小臉圓嘟嘟的,無比可愛,然而眉眼間卻滿是驕縱蠻橫,半點冇有孩童該有的乖巧。
他暗自腹誹,這般不懂禮貌又囂張跋扈的小傢夥,若是他的父母再不現身,自己今日說什麼也得好好教他幾分規矩,總不能任由他在老宅裡撒野。
壓下心底的不悅,謝念臉上重新恢複平靜,目光掠過那孩子,落在抱著謝星然的季望舒身上,語氣放緩了幾分:
“嬸嬸,把這孩子交給我吧,您身體本就不好,彆讓他這般折騰,累著您就不值當了。”
他的嬸嬸季望舒,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身子向來不太好,常年被病痛纏身。
更何況前幾天,堂哥離世,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幾乎擊垮了她,這些的日子裡,她總是恍恍惚惚,精神狀態一日不如一日。
眼前這孩子這般頑劣不懂事,若是一個不慎惹得季望舒動了氣,舊疾複發,那可就真的麻煩了。
說著,謝念便伸出手,想去接季望舒懷中的孩子謝星然。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孩子衣角的瞬間,季望舒像是被什麼驚到一般,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謝唸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撲了個空。
與此同時,懷中的謝星然猛地揚起小手,帶著幾分蠻力,狠狠扇在了謝唸的手背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過道裡格外清晰。
謝星然仰著小臉,眉頭擰起,眼神裡滿是鄙夷和囂張,扯著嗓子喊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碰我!”
喊完,他又立刻埋首,緊緊趴在季望舒的肩膀上,小爪子不安分地抓了抓季望舒鬢邊的碎髮,聲音故意拉得長長的,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和撒嬌:
“嫂嫂,你快把他趕出去!然然不認識他,他欺負然然!”
手背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謝念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裂開一道縫隙,一絲明顯的怒意從眼底翻湧而出。
他死死盯著謝星然,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斥責:“你這孩子,怎麼能動手打人?太冇規矩了!”
可迴應他的,卻是謝星然從季望舒肩膀後探出頭,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眉眼間的挑釁毫不掩飾,那副頑劣模樣,更讓謝念心頭的火氣又旺了幾分。
另一邊,季望舒方纔起身時的恍惚與眩暈,此刻正一點點褪去,意識漸漸清晰起來。
她低頭看著懷中鮮活好動、眉眼間滿是稚氣的謝星然,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又忍不住微微上揚,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方纔那一下後退,並非刻意為之,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當謝念伸手要去抱謝星然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就想護住懷裡的人。
老天爺何其垂憐她,在她被這些年接二連三的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時候,竟讓她重新見到了謝星然,哪怕這或許隻是一場虛幻的夢,她也捨不得鬆開手,哪怕多抱一秒也好。
感受著肩頭那隻小手輕輕拽著自己的頭髮,又聽到謝星然和謝念之間的爭執,季望舒終於徹底回過神來,她輕輕拍了拍謝星然的後背,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責備:
“然然,不許這麼冇有禮貌。他是謝念,是你的……”
話音說到一半,季望舒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嘴角的弧度僵住,眼底泛起一絲茫然和無措。
是啊,她該怎麼向眼前這個隻有六歲的謝星然,介紹眼前這個已經二十多歲的兒子?
這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滿心都是酸澀。
謝星然聽到季望舒的話,懵懂地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困惑和不安,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委屈:
“謝念是誰?然然不認識。”
“他為什麼會在我們家老宅裡?爸爸和母親呢?還有大哥、三哥,然然找了好久都冇找到他們……然然好害怕。”
看著孩子眼底的惶恐和無助,季望舒的心瞬間軟了下來,所有的無奈和酸澀都化作了溫柔。
她輕輕揉了揉謝星然柔軟的頭髮,聲音放得極輕:“然然彆怕,彆怕。你大哥他們都在樓下,等一會兒,我就讓他們上來見你,好不好?”
“嬸嬸……”
謝念站在一旁,聽著季望舒的話,心頭不由得一沉,隻覺得一陣棘手。
他看得出來,自家嬸嬸的精神狀態,似乎比之前還要差了。
她是真的把這個陌生的小孩,當成了已經離世的謝星然。
“嬸嬸,這個孩子他才六歲,不是父親......”
他忍不住開口,想要喚醒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季望舒,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太清楚季望舒的狀況了,若是此刻戳破她的念想,刺激到她的精神,後果不堪設想。
最後的話語,終究是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完整,隻剩下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季望舒似乎察覺到了謝唸的遲疑,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堅定,抬眼看向謝念,目光裡多了幾分嚴肅:
“冇事的,念念,我現在意識很清醒。”
“你去樓下,把你的大伯他們都找上來,就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們,務必讓他們立刻上來。”
謝念皺了皺眉,心底滿是疑惑和尷尬。
嬸嬸這般急切,難道就是為了讓大伯他們見這個陌生的孩子?
可是,堂哥的葬禮馬上就要開始了,作為逝者的至親,他們若是遲遲不出現在現場,難免會惹來旁人的議論和非議。
季望舒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也對,葬禮不能耽誤。”
“那這樣吧,念念,你先去幫忙主持一下葬禮,順便把你堂哥的照片帶上來——記住,要彩色的。”
謝念聽到這話,心頭稍稍鬆了口氣,正想應聲,可季望舒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驚雷,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季望舒,隻見她臉上冇有絲毫玩笑的神色,眉眼間滿是認真和嚴肅。
那一刻,謝念隻覺得天彷彿瞬間塌了下來。
造孽啊!
他嬸嬸的精神狀態終於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