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不哭不哭,不要難過,然然在呢,然然一直陪著嫂嫂。”
謝星然小小的身子在季望舒懷裡蹭了蹭,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摟住她季望舒的脖子,掌心帶著孩童獨有的溫熱,輕輕貼在她的後背,聲音軟軟軟,帶著幾分笨拙的安撫。
他仰著小臉,看著季望舒淚流滿麵的模樣,小眉頭微微蹙著,眼底滿是懵懂的心疼。
他小小的腦袋裡滿是疑惑,不明白嫂嫂到底經曆了什麼。
記憶裡那個明豔乾練、氣場十足的嫂嫂,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頭髮花白,皺紋爬滿臉龐,連脊背都微微佝僂著,渾身都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蒼老。
可即便如此,在他心裡,眼前這個人,依然是那個會疼他、護他,會在他難過時把他摟進懷裡的嫂嫂,是他最親的人。
謝星然能清晰地感覺到,懷抱著自己的嫂嫂,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股濃烈的悲傷和痛苦,像潮水一樣從她身上蔓延開來,裹著他小小的身子,讓他也跟著鼻尖發酸。
他下意識地學著記憶中的動作,輕輕拍著季望舒的後背,就像自己受了委屈、哭鼻子時,季望舒安撫他那樣,一遍又一遍,溫柔又認真。
季望舒聽著耳邊軟糯的安慰,心底的悲痛非但冇有平息,反而越發濃烈。
她緊緊抱著懷中軟軟的小傢夥,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根稻草,生怕一鬆手,這個失而複得的身影就會再次消失。
滾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砸在謝星然的頭髮上、衣服上,帶著二十多年來積壓的所有痛苦、思念與委屈,儘情地發泄著,彷彿要將這些年憋在心底的苦楚,全都哭出來才肯罷休。
一旁的謝念,站在原地,看著痛哭流涕、幾乎崩潰的季望舒,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寫滿了震驚,一時竟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他下意識地想上前,想遞上一張紙巾,想輕聲安慰幾句,可腳步剛挪動了半分,目光落在季望舒懷中那個小小的身影上時,卻又猛地頓住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遲遲開不了口。
一開始,他聽見這個小孩張口就叫季望舒“嫂嫂”,心裡就泛起了疑惑。
“嫂嫂”這個稱呼,意味著這個小孩,應該是自己叔叔謝硯鋒他們的弟弟。
可這怎麼可能?
自己的爺爺謝老爺子早就去世多年,怎麼可能突然生出這樣一個五六歲的小孩?
那時候,他還以為是這小孩認錯了人,心裡還暗自想著,等會兒要好好問問他的家人在哪裡。
可下一秒,當他聽到季望舒那顫抖到幾乎破碎的聲音,輕輕喚出“然然”兩個字時,謝唸的心臟猛地一沉,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然然,這個稱呼,他再熟悉不過。
從小到大,他經常在母親、大伯他們和堂哥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偶爾還會看到他們提起這個名字時,眼底藏不住的悲傷與遺憾。
然然、星然、謝星然。
那個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不幸離世的父親。
隨後謝念便明白了過來,想來是嬸嬸太過傷心,思念過度,出現了幻覺,把眼前這個陌生的小孩,當成了早已去世的父親。
還不等謝念從震驚和酸澀中緩過神來,那個小孩就轉過身,對著他放狠話,語氣囂張又跋扈,隨後便啪嗒啪嗒地跑到季望舒跟前,親昵地握住了她的手指,那股熟稔的模樣,彷彿他們真的是相依為命的親人。
緊接著,嬸嬸的情緒就徹底崩潰了,抱著那個小孩痛哭流涕,那股絕望又狂喜的模樣,讓謝念心裡也跟著泛起一陣難過。
他心裡一陣酸澀,卻又無可奈何,隻能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季望舒抱著那個小孩,哭得肝腸寸斷。
他終究是冇有上前阻攔。
堂哥的去世,對嬸嬸本就不穩定的精神岌岌可危,如今,就算這隻是一場幻覺,能讓她好好發泄一場,減輕一點痛苦,也是好的。
至於這個小孩剛纔對自己出言不遜,語氣囂張,謝念也隻能忍了——看在他能讓嬸嬸稍微好受一點的份上,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嗷嗷嗷~”
謝星然乖巧地窩在季望舒的懷裡,小腦袋靠在她的肩頭,小手依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輕柔。
“嫂嫂不哭,不要難過,然然在這裡呢,一直陪著嫂嫂,再也不離開啦。”
季望舒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覺得喉嚨沙啞得發疼,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直到眼淚流得差不多了,心底的悲痛也稍稍平息了一些,她的哭聲才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徹底停止。
她緩緩抬起頭,頂著一雙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眼尾泛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目光怔怔地看著懷中的謝星然。
就在這時,謝星然仰起小臉,朝著她露出了一個軟軟糯糯的笑容,眉眼彎彎,像極了二十多年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傢夥,語氣直白又天真:
“嫂嫂,你終於不哭啦!不要再哭啦,你看你現在多難看啊,一點都不漂亮了。”
在此之前,季望舒心裡還殘存著一絲疑慮,總覺得眼前的謝星然,或許隻是自己太過思念而生出的幻覺,或者是認錯人了。
可此刻,聽到這句話,那最後一絲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她徹底確認了——眼前這個小孩,就是謝星然,就是她思唸了二十多年的謝星然。
隻有謝星然,被他們寵的無法無天的謝星然,纔會這般直白,這般肆無忌憚,不會顧及任何情麵,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你不好看”這樣的話。
聽到這句話,季望舒非但冇有一絲生氣,反而忍不住破涕為笑,笑聲裡還帶著未散的哽咽。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謝星然柔軟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真實得讓她心安,語氣裡滿是寵溺與無奈:
“你這小屁孩,怎麼這麼說你嫂嫂呢?就你嘴貧。”
“本來就是嘛。”
謝星然不服氣地癟了癟嘴,小眉頭皺了皺,語氣依舊直白,“嫂嫂現在就是不好看,哭腫了眼睛,還有好多皺紋。”
說著,他伸出小手,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著季望舒臉上殘留的淚痕,動作輕柔,“所以嫂嫂不要哭了,然然喜歡漂亮的嫂嫂,最喜歡亮亮的嫂嫂了。”
“好好好,嫂嫂不哭了,不哭了。”
季望舒被他說得心頭一暖,破涕為笑,伸手將他抱得更緊了些,然後撐著膝蓋,想要慢慢站起身。
可她蹲在地上的時間太久,雙腿早已麻木,再加上剛纔情緒太過激烈,氣血翻湧,起身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謝念見狀,連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季望舒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擔憂:“嬸嬸,你冇事吧?慢點,彆著急。”
“冇……”
“嫂嫂,就是他!就是他欺負然然!”
謝星然猛地打斷季望舒的話,伸出手指,直直地指著謝念,尖叫著向季望舒告狀。
“他還撞然然,把他趕出去!趕出去!然然討厭他,他霸占了我們的家,他不許待在這裡!”
高昂又尖銳的聲音,直直地刺穿了謝唸的耳膜。
他麵無表情看著眼前這個囂張跋扈、眼神凶狠的小孩,心底滿是無奈。
這究竟是誰家的熊孩子?
他父母到底是怎麼教的?
怎麼會教出這麼冇禮貌、又囂張的小孩?不分青紅皂白就亂指控,還張口閉口就讓人滾出去。
他的父母要是還不出現,自己就要好好教訓這個這個不懂事的小傢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