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舒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眼前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熟悉的眉眼,軟乎乎的臉頰,連額前垂著的那縷碎髮,都和記憶裡某個鮮活的模樣重疊。
可這份稚嫩,卻帶著幾分疏離的陌生感,那是相隔四十多年造成的。
這份疏離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紮進季望舒的眼底。
耳邊傳來的哽咽聲細細碎碎,裹著孩童獨有的軟糯,卻字字都重錘般砸在她的心上,眼眶瞬間就燒了起來,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進眼眶,模糊了視線。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輕得像踩在雲端,生怕稍一用力,就驚擾了眼前的一切。
她的目光黏在謝星然身上,連眨眼都成了恐懼。
她太怕了,怕自己眼皮一抬一合之間,這個讓她魂牽夢縈了二十多年的身影,就會像晨霧般消散,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理智在腦海裡瘋狂叫囂,扯著她的神經反覆提醒:謝星然已經走了,走了二十多年了。
是她親手推著他的遺體走進太平間,看著那具身體被白布覆蓋,再到後來,親眼看著他化作一捧灰燼,被安放在冰冷的墓碑下。
二十多年來,她無數次在夢裡見到他,有嬰孩時期的他,有孩童時期的他,有少年時期的他。
可每次醒來,都隻有滿室的清冷和蝕骨的空蕩。
這樣活生生、帶著溫度的謝星然,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還是這般六歲孩童的模樣。
一定是幻覺,是她連日來輾轉難眠、太過悲痛,才生出的執念幻象。
季望舒的嘴唇輕輕蠕動著,喉嚨乾澀得發疼,聲音都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兩個字,輕飄飄地從齒間溢位:“然然......”
“嫂嫂!”
謝星然聽見這聲呼喚,像是瞬間找到了靠山,原本哽咽的聲音戛然而止,眼底的委屈瞬間被底氣取代。
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珠,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凶狠地瞪著謝念,小眉頭擰成一團,奶聲奶氣卻又帶著幾分倔強地放著狠話:
“你給我等著!我嫂嫂來了,你完了!我要讓她把你趕出去!”
說完,他根本不等謝念有任何反應,小小的身子一扭,啪嗒啪嗒地朝季望舒跑過來,小短腿邁得飛快,一邊跑一邊高高伸出小手。
“嫂嫂,嫂嫂!這個人欺負然然,你快揍他,替然然報仇!”
清脆的呼喊聲在空氣中迴盪,帶著孩童獨有的委屈和依賴。
謝星然跑的飛快,季望舒那副疲憊憔悴的模樣,也一點點清晰地倒映在他黑亮如黑曜石的眼睛裡。
那是一雙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的眼睛,裝得下陽光,裝得下歡喜,也裝下了此刻季望舒眼底的滄桑與悲痛。
就在距離季望舒還有幾步時,謝星然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疑惑地歪了歪腦袋,目光在季望舒臉上反覆打量,小眉頭皺得更緊了,眼底滿是不解。
這真的是他的大嫂嗎?
自家嫂嫂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在謝星然的記憶裡,季望舒永遠是那般耀眼的模樣。
漂亮、年輕,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強勢乾練的氣質,一頭橘紅色的大波浪捲髮隨意披散在肩頭,風一吹,髮絲輕揚,襯得她眉眼明豔動人,氣場強大得彷彿什麼困難都打不倒。
記憶中的嫂嫂,會笑著揉他的頭髮,會在他闖禍後假裝生氣,卻又會偷偷給他塞糖吃,溫暖又有力量。
可眼前的這個人,頭髮早已變白,花白得刺眼,再也冇有了當年的明豔;麵板蒼白得像一張薄紙,冇有絲毫血色,眼角和臉頰上的皺紋密密麻麻,深刻得連厚重的妝容都無法遮蓋。
她的眼眶通紅,像是哭了很久很久,身形也微微佝僂著,再也冇有了當年的挺拔,整個人顯得那麼憔悴,那麼蒼老,彷彿在一瞬間就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老了不止幾十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悲傷與沉痛,像一張無形的網,將謝星然緊緊包裹住,讓他小小的身子都忍不住微微發僵,心底莫名生出一陣壓抑和難過。
可即便如此,當謝星然再次歪了歪腦袋,對上季望舒的眼睛時,還是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溫柔。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深深的悲傷和化不開的思念,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可看向他的目光,依舊繾綣又溫柔,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從未變過。
這樣陌生又熟悉的季望舒,讓謝星然的小鼻子微微一酸,心底的難過更甚了。
他皺了皺小鼻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往前挪了兩步,站在季望舒麵前,小小的手伸了過去,輕輕拉住了季望舒的手指。
他的手指軟軟的、暖暖的,語氣也變得軟軟糯糯,帶著幾分擔憂地問道:
“嫂嫂,你怎麼了?你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了?是不是不舒服呀?”
季望舒的眼睛澀得厲害,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裡麵紮著,又酸又痛。
自從看到謝星然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死死盯著他,連一次眨眼都不敢,生怕這短暫的重逢會隨時結束。
她看著謝星然朝自己跑來,聽著他清脆的呼喊,那喊“嫂嫂”的語調,那告狀的委屈語氣,和四十多年前那個小小的謝星然,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在她早已傷痕累累的心臟上,反覆地、緩慢地劃著,冇有劇烈的疼痛,卻有著綿長的、蝕骨的煎熬,每一下,都讓她痛得無法呼吸。
太真實了,這個幻境太真實了。
真實到她能清晰地聽到謝星然的呼喊聲,能看到他臉上未乾的淚痕,能感受到他奔跑時帶起的微風。
直到謝星然的小手握住她手指的那一刻,季望舒渾身一震,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清晰得不可思議,還有小孩呼吸間撲灑在她手指上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奶香味,溫暖又真實。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顫抖著低下頭,目光落在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小心翼翼地問道:
“然然......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嫂嫂!?”
謝星然不滿地嘟了嘟小嘴,握著季望舒手指的手輕輕晃了晃,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和不解,
“嫂嫂怎麼不認識然然了呀?前天你還特意給然然送了寶石王冠呢?你說然然乖,以後還要給然然買更多禮物!”
季望舒冇有回答,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越積越多。
她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撫上謝星然的臉頰。
指尖觸碰到的,不是夢境裡的虛幻,也不是屍體的冰冷和僵硬,而是軟軟的、暖暖的肌膚,帶著孩童獨有的溫熱,真實得讓她想哭。
“嫂嫂......”
謝星然乖巧地歪了歪腦袋,像隻溫順的小貓咪一樣,將臉頰徹底貼在季望舒的手心裡,還微微蹭了蹭,睜著一雙無辜又懵懂的大眼睛,靜靜地望著她,眼底滿是依賴。
就是這一個動作,徹底擊潰了季望舒所有的防線。
下一秒,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緒瞬間爆發,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謝星然的手背上。
她伸出雙臂,用儘全身的力氣,緊緊地將謝星然摟在懷中,彷彿要將這個失而複得的小傢夥,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壓抑的嚎啕大哭聲從喉嚨裡溢位,帶著無儘的思念、委屈和狂喜,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
“然然呀,我的然然啊......”
謝星然被她摟得緊緊的,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伸出軟軟的小手,輕輕抱住季望舒的脖子,將臉埋在她的頸窩,小聲地安慰道:
“嫂嫂,不哭,不哭,然然在呢,然然一直陪著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