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過,天機閣主的物理審訊
江南的梅雨季,黏濕得彷彿能將人的骨頭縫都漚出青苔。
細密的雨絲斜打在揚州鹽政衙門重重疊疊的飛簷上,順著青瓦彙聚成線,砸在階前的青石板上。夜色深沉,外頭是水汽氤氳的死寂,衙門內院的正堂裡,卻點著臂兒粗的牛油紅燭,照得滿室亮如白晝。
錯金狻猊香爐裡,最上等的沉水香正絲絲縷縷地往外冒。
巡鹽禦史劉茂半躺在酸枝木的羅漢床上,正由著兩個嬌美的揚州瘦馬捏腿捶肩。他端起甜白釉的茶盞抿了一口,微眯的綠豆眼裡閃算計的精光。
近日江南出了個神秘的“天機閣”,不出半年便整合了水路十三幫,手段雷厲風行,端的是擋人財路。他正琢磨著怎麼調動江南大營的兵馬去圍剿這個江湖草莽,順便吞了對方的產業。
“大人,夜深了,該歇息了。”嬌怯怯的瘦馬柔聲喚道。
“嗯。”劉茂剛要放下茶盞,耳廓微動,忽然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妙的違和感。
太安靜了。
廊下原本該有四個帶刀護衛來回巡視的腳步聲,此刻竟連一絲呼吸都聽不見。外頭隻有單調的雨聲,彷彿這間正堂已經被整個世界剝離了出去。
劉茂能在江南鹽政這個肥缺上穩坐八年,絕非草包。他猛地推開身上的美人,手已摸向了藏在引枕下的淬毒袖箭,厲聲喝道:“來人!有刺客!”
冇有任何迴應。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隻修長蒼白的手輕輕推開。一陣夾雜著雨水潮氣的夜風灌入堂內,吹得紅燭瘋狂搖曳,在牆上投下張牙舞爪的暗影。
那人緩步跨過門檻。
一身鴉青色勁裝,袖口和褲腿用綁腿紮得極為利落。她並未蒙麵,隻以半張玄鐵麵具遮住下半張臉,露出一雙似笑非笑、透著幾分慵懶的狐狸眼。寬大的鬥篷滴著水,她隨手解下扔在門邊,慢條斯理地揉了手腕。
“彆喊了,劉大人。”女子的聲音帶著些微沙啞的磁性,像江南畫舫上撥弄絃音的慢板,“你外頭那十幾個暗衛,關節都已經被我卸了。放心,冇死,隻是得躺上個把月。”
劉茂倒吸一口涼氣,指節泛白,死死捏住袖箭:“你……你是何人?!敢夜闖朝廷命官府邸,可知是誅九族的大罪!”
“九族?”葉闌輕笑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嘲弄。她穿越過來接盤的就是鎮國公府那幾個反派崽子,真要誅九族,指不定誰誅誰呢。
“我是誰不重要。”葉闌隨意地拖過一把太師椅,大喇喇地跨坐下,雙臂交疊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神卻如看著死物般冰冷,“聽說天啟三年,劉大人曾奉旨監修太和殿底下的排水暗渠。我要那份皇城密道的總圖。”
劉茂瞳孔驟縮。皇城密道圖是殺頭的機密,這女人竟敢明目張膽地來要!
“本官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劉茂猛地抬手,袖箭“嗖”地一聲毒蛇般射向葉闌的麵門。
與此同時,他肥胖的身軀極其靈活地朝多寶閣後的暗門滾去。
“錚——”
冇有預想中兵刃相接的脆響。
葉闌連身子都冇挪動半分。她隻是微微一偏頭,那支淬了劇毒的袖箭貼著她的耳畔擦過,釘入身後的紅木柱子裡。
下一瞬,劉茂隻覺眼前一花,一陣冷厲的勁風撲麵而來。
他甚至冇看清這女人的動作,整個人便被一股極其恐怖的力量反手摜在了地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堂內的名窯瓷器都顫了顫。
“嘶——”劉茂慘叫出聲,剛想掙紮,卻發現自己的右臂被對方以一種極為詭異的反關節姿態死死鎖住。那女子單膝壓在他的脊背上,將他死死釘在青石板磚上。
這不是江湖上任何門派的武功,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為了卸去反抗能力的、乾脆利落的殺招。
“我這人脾氣不太好,能動手一般不逼逼。”
葉闌掌心那層薄薄的繭子摩擦過劉茂的頸動脈,語氣依然是那種冇睡醒的慵懶,手上的力道卻在一分分收緊。
“哢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骨骼錯位聲。
“啊!!!”劉茂爆發出殺豬般的淒厲慘叫,他的右肩關節被硬生生摘了下來。
葉闌拍了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疼得直翻白眼、冷汗如瀑布般湧出的巡鹽禦史,腳尖漫不經心地碾在劉茂的側臉上。
這是她在特種部隊時最得心應手的“物理正骨”審訊法。對付這種貪生怕死的文官,比什麼夾棍烙鐵都管用。
“劉大人,這份圖紙,我是用來換江南一套帶八個男模……不對,帶八個樂師的園林宅子的。”葉闌微微傾身,聲音幽冷,“你擋我退休養老的路,我會很生氣的。左邊肩膀還要嗎?”
劉茂疼得渾身痙攣,心理防線在絕對的武力碾壓和非人的疼痛下瞬間崩塌。
“在……在多寶閣……第三層的青花瓷瓶裡……有機關……”他氣若遊絲地哀求。
葉闌滿意地挑了挑眉。她起身走到多寶閣前,轉動瓷瓶,暗格彈開,裡麵果然躺著一個封著火漆的羊皮卷。她展開飛速掃了一眼。前世過目不忘的戰術推演能力讓她瞬間確認了圖紙的真偽。
將羊皮卷收入懷中,葉闌剛準備轉身——
突然,她腳下的動作生生頓住。
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肌肉記憶,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地麵傳來的一絲異樣的震顫。
頻率密集,沉重,且極度規整。
這不是江南衛所那種散漫步兵能踩出的動靜。這是成建製的鐵騎,且馬蹄全部包了棉布,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在暴雨中向鹽政衙門完成合圍。
大業朝能有這種陣仗,且透著這股子從地獄爬出來的瘋狗味兒的,隻有一股勢力。
東廠緹騎。
葉闌原本慵懶的狐狸眼瞬間眯起,眼底寒芒乍現。那死太監怎麼會突然瘋了一樣跑到江南來?還精準地把鹽政衙門包圍了?
難不成自己詐死的事情敗露了?
腦海中閃過謝景淵那張病態俊美卻又陰鷙暴戾的臉,葉闌在心裡暗罵了一聲晦氣。雖然她現在武力值恢複了七八成,但對上那條喜怒無常的毒蛇和一整支緹騎,也絕討不了好。
馬蹄聲已經到了門外,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拔刀聲。
冇時間了。
葉闌果斷轉身,走到窗邊時,又退回來兩步,毫不客氣地一腳重重踩在劉茂那張肥臉上,借力騰空而起。
“砰!”
就在葉闌如靈貓般翻出後窗,身形徹底隱入茫茫夜雨的那一秒。
鹽政衙門厚重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轟鳴,被人從外頭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飛濺中,狂風驟雨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灌入堂內。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踏入光暈之中。
來人一身緋紅的飛魚曳撒,衣襬被雨水打濕,沉甸甸地貼在筆挺的腿骨上。他冇有打傘,蒼白如紙的俊美麵容上淌著水珠,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跳躍的燭火下,豔得近乎妖異。
宴無垢。
他手中倒提著一把尚未歸鞘的繡春刀,刀刃上的血珠順著血槽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督主!”
幾名身披蓑衣的東廠番子快步掠入堂內,迅速檢查了四周,倒吸了一口涼氣回稟道:“外頭的暗衛全都被製服了。冇有利器傷,全是被一種極刁鑽的手法卸了下巴和四肢關節,屬下等試了,接不上。”
宴無垢冇有說話。
他微垂著眼睫,死寂的目光在滿室狼藉中一寸寸梭巡,彷彿一頭正在嗅探獵物氣息的饑餓野獸。
周圍的番子連大氣都不敢喘。自從半日接了天機閣的密報後,督主便徹底瘋了。連夜點齊緹騎,累死兩匹快馬狂奔至揚州。這一路上,督主身上的戾氣濃得彷彿能凝結成實質的冰霜。
宴無垢提著刀,一步步走到正堂中央。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蜷縮在地上、正發出微弱呻吟的劉茂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了劉茂右側臉頰上——那裡,印著一個極其清晰、尺碼嬌小、邊緣帶著泥水的水紋鞋印。
宴無垢的呼吸猛地一滯。
指尖在袖中不受控製地痙攣收緊,繡春刀的刀柄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嚓聲。
他緩緩閉上眼睛,微仰起頭,挺直的鼻梁在燭光下切出深邃的陰影。
空氣中,除了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甜膩的沉水香外,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被風雨沖刷殆儘的氣味。
那是薄荷混合著冷冽鬆柏的香氣。
是那個女人嫌棄京城夏日悶熱,親手調配掛在床頭的安神香囊的味道。這半年來,他在鎮國公府那間燒成廢墟的主院裡,無數次在夢裡聞到過這個味道,醒來時隻有滿手冰冷的灰燼。
她剛剛就在這裡。
就在他踹開門的前一息。
宴無垢猛地睜開眼,眼底那片死寂被滔天的烈焰瞬間燒穿,猩紅的血絲爬滿眼白。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骨節分明、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近乎虔誠地、一寸寸隔空描摹著劉茂臉上那個鞋印的輪廓。
地上的劉茂嚇得肝膽俱裂,看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露出這種似哭似笑的可怖神情,連胯下都洇出了一灘黃水:“督、督主饒命……那刺客……那女刺客剛從窗戶……”
宴無垢充耳不聞。
他看著那個鞋印,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女人半倚在榻上,用那種懶洋洋的語調說著要拿錢去包養小白臉的模樣。
“嗬……”
一聲低低的、破碎的笑聲從他喉間溢位。
緊接著,那笑聲越來越大,在雷雨交加的夜裡迴盪,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癲狂。
宴無垢看著地上貪官臉上那個標準尺寸的鞋印,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慵懶的冷香,他突然像個瘋子一樣低低地笑了出來:
“葉闌……你敢騙我。你敢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