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急報,那隻熟悉的狐狸
更漏聲聲,京城的夜雨下得纏綿又陰冷,將東廠昭獄外那層經年不散的血腥氣浸潤得愈發刺鼻。
底層暗室裡,冇有半點刑求的哀嚎,死寂得落針可聞。
一盞羊角宮燈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將那抹緋紅的蟒紋曳撒映得宛如黃泉河畔盛開的曼珠沙華。
宴無垢坐在太師椅上,身形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那張病態俊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昏暗中透著令人心悸的妖異。
修長蒼白的手指間,正緩慢地摩挲著一枚崩了刃的玄鐵髮簪。
那是半年前,他在鎮國公府的沖天火光中,徒手挖開燒焦的橫梁與瓦礫,連指甲都剝落、十指白骨森森時,從廢墟裡刨出來的一截殘鐵。原是她初來乍到時用以反殺刺客的袖箭,被他暗中拿去,親手打磨成了一支素簪。
也是那場火,燒斷了他謝景淵在人間最後的一絲牽絆,隻留下一個名為宴無垢的瘋鬼。
“噗嗤。”
鋒利的豁口毫無預兆地刺入掌心,鮮血湧出,順著指縫滴落在緋紅色衣袍上,消失無蹤。
痛覺。
隻有這股鑽心的痛覺,才能勉強壓製住他每夜每夜想將這滿朝文武、這虛偽皇權儘數屠儘的暴戾。
“碘伏……”
他低低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嗓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鈍刀。
今日在謝明珠那個小丫頭身上聞到的刺鼻藥味,絕對是她獨有的配方。半年來,他無數次確信她已化為灰燼,可今日那一絲氣息,卻如同一根淬了毒的絲線,將他早已死寂的心臟重新死死勒緊,懸在半空。
若是錯覺,他便再瘋一次;若是真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昭獄的死寂。
“督主!”
一名身披蓑衣、滿身水汽的東廠暗衛大步跨入暗室,單膝重重跪地,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托著一個封著火漆的銅製密匣。
“江南八百裡急報。”
宴無垢連眼皮都未抬,染血的指尖隨意地捏起一旁的雪白絹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掌心。
“謝明珠的藥材來源,查清了?”
“回督主,謝三小姐抹除痕跡的手段極高,京城乃至北疆的藥商賬目皆無破綻。但屬下等順著漕運暗線逆流而下,發現大批提純所需的詭異器具,最終都彙聚到了江南。”
暗衛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屬下順藤摸瓜,在江南發現了一個這半年來悄然崛起的神秘勢力。”
宴無垢擦拭血跡的動作未停,語氣冷淡:“江湖草莽的勾當,也值得來報?”
“非是普通草莽。”暗衛脊背發涼,連忙道,“此勢力自稱‘天機閣’,專司情報與暗殺。短短半年,便以摧枯拉朽之勢兼併了江南十三水路的黑道底盤。且這天機閣行事作風,極度……極度古怪。”
“古怪?”
宴無垢終於停下了動作,幽暗的眸子微微轉動,落在那密匣上。
“屬下不敢妄言,督主一觀便知。”
內力微吐,“哢”的一聲,銅匣鎖釦彈開。宴無垢兩根手指夾出裡麵那張密信,隨手抖開。
隻一眼,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瞬間凝滯。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東廠探子拚死窺探到的天機閣日常。
“……該閣眾人不論男女,皆以黑布蒙麵。每日卯時三刻,必繞太湖負重奔襲二十裡,名曰‘晨練’。若有未能按時完成者,不罰鞭笞,不餓飯食,而是做一種雙臂屈伸、身如板石的刑罰,喚作‘俯臥撐’。且數目動輒以百計,受罰者無不汗出如漿,手臂脫力至痙攣。”
宴無垢的手指微微一緊,信紙邊緣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負重奔襲。俯臥撐。
記憶中,鎮國公府那個雞飛狗跳的清晨,那個女人也是這般拿著一根藤條,指著四個滿眼殺意的崽子,慵懶地罵道:“哭什麼?今天流的汗,就是明天腦袋留在脖子上的防腐劑。全體都有,繞著公府負重跑!”
他的呼吸不自覺地亂了一拍。
目光死死盯住下一行。
“……其閣中殺手,不修內功心法,所習招式毫無門派淵源。出招不重美感,極其乾脆狠辣。或切下頜、或鎖咽喉、或反關節擒拿,招招皆是斷人生機的殺人技。名曰‘近身格鬥術’。”
“……閣中更有一奇書,名曰《五年潛伏三年暗殺》,凡出任務者,必先背誦全文,方可行動。”
這世上,怎麼會有第二個行事如此荒誕,卻又有著如此可怕實用主義的人?
宴無垢隻覺得喉嚨乾澀得發疼,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肋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他猛地站起身。
寬大的緋紅蟒袍在半空中盪開一道淩厲的弧度。帶倒了身後的太師椅,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底下跪著的暗衛嚇得渾身一哆嗦,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督主息怒!”
怒?
宴無垢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僵硬,卻又無法抑製的弧度。眼尾的硃砂痣在這一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大步走到暗衛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那眼神裡的瘋狂與希冀交織,彷彿一頭瀕死的惡狼終於嗅到了綠洲的氣息。
“天機閣的閣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聲音在發抖,字字句句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
暗衛從未見過督主這般失控的模樣,哪怕是當年在朝堂上斬殺三位尚書,九千歲也是笑著擦血的。
他冷汗涔涔,結結巴巴地答道:
“回、回督主……閣主極其神秘,鮮少露麵。但探子回報,此人行事極其果決。上個月,江南最大鹽商試圖試探天機閣底細,派了數十名頂尖高手圍剿。閣主隻身赴會……”
“受傷冇有?!”宴無垢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把揪住暗衛的衣領,將一個一尺八寸的漢子生生提了起來。
“冇、冇有!”暗衛嚇得閉上眼大喊,“閣主毫髮無傷!那閣主甚至冇有拔劍,隻用幾枚自製的雷火彈,便將那鹽商的彆院夷為平地。探子說,閣主臨走時,踩著那鹽商的臉,留下一句……留下一句話。”
“什麼話?”宴無垢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閣主說……‘能動手絕不逼逼,能用物理超度絕不內耗。反派死於話多,懂?’”
轟——
昭獄裡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
是她。
除了那隻慵懶、毒舌、能動手絕不吵吵的狐狸,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說出如此粗鄙卻又致命的言論!
他緊緊揪著暗衛衣領的手,一寸寸鬆開。
暗衛跌落在地,大口喘息。
宴無垢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從一開始的悶笑,到最後仰起頭,笑聲在空曠陰冷的昭獄裡迴盪,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癲狂。
冇死。
他的葉闌冇有死!
她騙過了全天下,騙過了皇帝,甚至連他這個假死潛伏、滿心算計的鎮國公,也被她騙得好苦!
她不僅活著,還把鎮國公府的幾個小崽子安頓好,自己跑到江南去逍遙快活了!
狂喜過後,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委屈與酸澀,以及一股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儘的佔有慾。
“好,好得很。”宴無垢笑著,眼角卻有晶瑩的液體一閃而過,瞬間冇入鬢角,“騙了本座半年,害本座在廢墟裡挖得十指儘廢,自己倒去做了江南的土皇帝。”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重新恢複了那陰冷如蛇的語氣,隻是尾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咬牙切齒:
“天機閣既然底子這麼厚,想必閣主的日子過得十分滋潤了?”
暗衛擦了把冷汗,隻當督主是要尋機打壓這個新勢力,為了表功,立刻事無钜細地倒豆子:
“督主明鑒!那閣主確實窮奢極欲!上個月不僅豪擲千金,買下了揚州城最大的頂級園林‘瘦西湖彆苑’,還在秦淮河上長期包下了一艘最華麗的畫舫。”
“包畫舫作甚?議事?”宴無垢微微眯起眼。
“這……似乎是隻為了聽曲兒。”暗衛的聲音低了下去,“屬下還截獲了一份天機閣內部的采買單。閣主最近放出風聲,要在整個江南地界,重金尋訪精通音律、長相俊美的清秀小生。要求身高八尺,不能太壯,且……且必須有一雙桃花眼。”
暗衛嚥了口唾沫,頂著頭頂越來越恐怖的低氣壓,硬著頭皮說完最後一句:
“閣主說,她要湊齊八個,每日排班,在畫舫上給她捏肩捶腿,唱曲解悶……”
哢嚓——
暗衛的話音還未落,宴無垢身旁的紫檀木小幾竟是在無形的氣勁下,從中間生生裂開兩半。
碎木飛濺。
整個昭獄底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抽乾,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殺意混合著酸到令人髮指的妒火,轟然爆發。
“湊齊八個?”
宴無垢極慢極慢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原本病態蒼白的臉頰此刻竟泛起了一抹詭異的紅暈。
好一個“拿到養老金去江南養小白臉”的終極目標。
原來她一直都冇忘!
死鬼謝景淵的牌位還在鎮國公府的祠堂裡供著,她這個做未亡人的,居然敢去江南點男模?還要點八個?!
那些清秀小生,懂不懂怎麼伺候人?
有他這個東廠九千歲伺候得好嗎?!
宴無垢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密報,紙張在內力的激盪下瞬間化為齏粉,撲簌簌落在滿是血汙的地麵上。
他的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猛地站起身,緋紅的曳撒在昏暗的燭火下翻滾如血海。原本死寂的眼底燃起滔天烈焰,彷彿要將這連綿的夜雨都儘數蒸乾。
“備馬!本座要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