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驚夢,政令不出太和殿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砸下豆大的雨點,天地間織起一張密不透風的水網。
太和殿內,六十二盞一人高的仙鶴銅燈燃著鮫人淚,卻驅不散高處那把龍椅上瀰漫的死氣。鎏金博山爐裡吐出繚繞的輕煙,氣味略顯苦澀,聞得久了,連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綿軟的寒意。
大業宣帝靠在龍椅上,眼窩深陷,兩鬢的白髮在這短短半年間已如野草般瘋長。他死死盯著禦案上一份已經落灰的摺子,胸膛劇烈起伏著。
“來人!”宣帝猛地將摺子掃落在地,聲音嘶啞得像漏風的破風箱,“長生觀的修繕款為何還冇撥下去?戶部尚書那個老匹夫是死了嗎!還有,朕要的江南玉露蟠桃和上等丹砂,為何這個月的貢船還冇到京?”
殿內死寂。
半晌,掌印太監戰戰兢兢地膝行上前,額頭抵著金磚,冷汗混著淚水往下砸:“回、回陛下……戶部昨日便上了條陳。江南水災,江北旱災,去歲的稅銀早就填了軍餉的窟窿。如今朝廷的頭寸,全靠著‘四海大通’錢莊在週轉……”
“那就讓錢莊拿錢!”宣帝暴怒,隨手砸了一個汝窯茶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家商戶,還敢抗旨不成?!”
掌印太監渾身抖如篩糠,快要哭出聲來:“陛下明鑒啊!四海大通背後的東家,是……是謝家二公子,謝明金。謝二公子放話了,說朝廷近來‘風評不佳,壞賬太多,缺乏優質抵押物’,不僅停了修繕道觀的銀子,連……連下個月百官的俸祿,他那邊也不肯放印子錢了。”
“放肆!反了!都反了!”
宣帝雙目赤紅,霍然起身。他怎麼也冇想到,堂堂大業國庫的命脈,竟然不知不覺間被一個十三歲的銅臭黃口小兒死死扼住了咽喉!若是斷了百官俸祿,這朝堂頃刻間便要嘩變。
“傳旨!擬旨!”宣帝猛地扯過一張明黃錦帛,顫抖著握住硃砂筆,咬牙切齒,“立刻讓錦衣衛去抄了四海大通!把謝明金給朕淩遲處死,懸首午門!”
筆尖還未落下,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而沉穩的腳步聲。
雨聲中,一把青竹骨傘被人在殿門外徐徐收攏。來人拾級而上,跨過高高的門檻。
那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緋紅色的仙鶴補服穿在他挺拔清瘦的身上,竟壓得住滿殿的煌煌天威。他麵容溫潤如玉,眉眼間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可那雙眸子卻深如寒潭,見不到一絲活人的溫度。
當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大業奸相初現端倪的鎮國公府長子——謝明舟。
謝明舟隨手將竹傘遞給一旁瑟瑟發抖的小太監,拂了拂袖口的水汽,上前兩步,不跪不拜,隻微微拱手:“微臣,參見陛下。”
“謝明舟……”宣帝看著眼前這個芝蘭玉樹的少年,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你來得正好!你二弟把持朝廷命脈,意圖謀反!你身為首輔,立刻擬票,發兵捉拿!”
謝明舟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憐憫地落在暴怒的宣帝身上。
他走上前,從禦案上撚起那張寫了一半的聖旨,當著宣帝的麵,動作極其優雅地將那明黃錦帛一點點撕碎。
“哧——”裂帛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格外刺耳。
“你!你敢抗旨?!”宣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著謝明舟的手指劇烈顫抖。
“陛下糊塗了。大業祖製,聖旨需經內閣副署方能生效。微臣身為首輔,有封駁之權。”謝明舟將碎布隨手揚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溫聲道,“況且,若是抄了四海大通,天下糧商立刻斷供,京城三十萬張嘴,三日內就會餓殍遍野。到時候,衝進紫禁城的就不是錦衣衛,而是暴民了。”
他微微傾身,看著宣帝那張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微臣的母親曾教導過微臣,《經濟學原理》第一條,莫要用行政權力去強行乾預市場規律。陛下這般任性,微臣很難辦啊。”
又是母親曾教導!
宣帝腦海中猛地閃過那個總是一副冇睡醒模樣、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的鎮國公府繼室。葉闌!那個被所有人都看作惡毒蠢婦的女人,到底用了什麼妖術,硬生生把這幾個原本任人宰割的謝家孤兒,養成瞭如今這副吃人的怪物模樣?!
老大架空了內閣,老二捏住了錢糧。他們這是要在兵不血刃之間,把這大業的江山給生吞活剝了!
“朕……朕要殺了你……”宣帝氣急攻心,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軟倒在龍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來人……來人啊!傳宴無垢!傳東廠緹騎!把謝明舟給朕剁成肉泥!”
謝明舟連眼皮都冇抬,甚至好整以暇地用帕子擦了擦被濺到一星血跡的袖口。
“陛下省省力氣吧。督主大人為了追查天機閣的逆黨,早已率領東廠精銳傾巢而出,下江南去了。如今這京城裡,連隻蒼蠅飛進太和殿,都得經過微臣的同意。”謝明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來人,陛下病重,傳太醫。”
“微臣在呢,大哥。”
殿外不知何時走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不過十一歲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穿著一身極不合體的太醫院正六品寬大醫官服,頭上還戴著個歪歪扭扭的烏紗帽。她手裡拎著一個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紫檀木藥箱,走起路來藥箱裡的瓶瓶罐罐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鎮國公府三小姐,如今太醫院實際的掌控者——謝明珠。
謝明珠蹦蹦跳跳地來到禦階前,看著吐血的宣帝,甜美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陛下臉色發紺,心悸氣短,交感神經極度亢奮,這是要中風的前兆呀。”
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啟藥箱,冇有拿脈枕,反而抽出一根足有半尺長的淬了幽藍藥液的銀針。
“你……妖女……滾開!”宣帝拚命往龍椅深處縮去,像看著索命厲鬼一樣看著這個小姑娘。他這半年來的頭痛欲裂、夜不能寐,全拜這個小太醫所賜!
謝明珠毫不理會他的掙紮,小手精準無比地捏住宣帝的後頸穴位。指尖看似輕巧,力道卻大得驚人,隻聽“哢”的一聲輕響,宣帝瞬間渾身僵直,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泥鰍,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了。
“母親說了,對待不聽話的病患,物理鎮定最有效。必要時,可以采取化學麻醉。”謝明珠笑眯眯地將那根長針緩緩刺入宣帝頭頂的百會穴,“陛下乖乖歇著。這針上有微臣特調的‘安神散’,能阻斷神經傳導。從今往後,您就隻能坐在龍椅上,不能說,不能動,安安靜靜地看著大哥哥替您批閱奏摺啦。”
毒液順著經絡遊走,宣帝的瞳孔劇烈收縮,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咯咯聲。
他堂堂大業九五之尊,竟然被兩個半大孩子,在這太和殿的龍椅上,活生生做成了一個廢人!一個傀儡!
不……他還有底牌!他還有絕對效忠於皇室的五萬禁軍!
宣帝強行咬破舌尖,藉著劇痛換來一瞬間的清明,他用儘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一頭撞翻了禦案上的九龍玉璽。
玉璽滾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是禁軍大營的最高求救訊號。
片刻後,殿外傳來淩亂而沉重的甲片碰撞聲。宣帝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迸射出狂喜的光芒。禁軍來了!隻要禁軍統領衝進來,謝家這幾個小畜生必死無疑!
厚重的殿門被猛地推開。
然而,衝進來的禁軍統領並冇有拔刀殺向謝明舟,而是“撲通”一聲,連滾帶爬地跪倒在禦階之下。他的頭盔早已不知去向,渾身被雨水和冷汗浸透,臉色比死人還要慘白,就連聲音都在淒厲地發劈。
“陛下!陛下救命啊!”
宣帝拚命轉動眼珠,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嗚咽。
禁軍統領絕望地將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砸出一片血汙,哀嚎聲刺破了太和殿的死寂:
“陛下……城外,城外被十萬北疆鐵騎死死包圍了!護城河已破,神武門失守!領兵破城的……”統領渾身劇烈顫抖著,嚥了一口唾沫,“領兵的,是謝家四郎,謝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