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維打擊,科舉榜首的誅心論
江南的梅雨落在藏龍穀的青石板上時,京城太和殿外的漢白玉石階,正被一場刺骨的倒春寒洗刷得冷硬如鐵。
距離鎮國公府那位惡名昭著的繼母“暴斃”,已然過去了整整半年。
大業宣帝高坐明堂之上,禦案旁的九龍鎏金銅爐裡焚著寧神的龍涎香,卻壓不住滿殿令人窒息的死寂。殿外春雨綿綿,殿內百官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落在那張鋪開在禦案正中的殿試考捲上。
卷首的名諱被糊著,但那手鐵畫銀鉤的瘦金體,以及那字字如刀的《治國十策》,整個大業朝隻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宣帝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捏著硃砂禦筆的手背暴起青筋。
半年前,葉闌死遁,鎮國公府本該丁憂守孝三年。可宣帝為了試探晏無垢,也為了捧殺那幾個正在長成的狼崽子,竟下了一道“奪情”的聖旨,特許十五歲的謝家大郎謝明舟帶孝入闈。
宣帝原本的算盤打得極好: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就算從小被葉闌逼著讀了幾本書,能懂什麼治國大道?隻要他在春闈中名落孫山,便能順理成章地褫奪鎮國公府最後的蔭庇,將其徹底踩進泥裡。
可他萬萬冇料到,這小畜生竟一路過關斬將,會試連中解元、會元。到了今日的殿試,這篇《治國十策》更是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滿朝文武的臉上。
“諸位愛卿,”宣帝冷笑一聲,將考卷重重擲在案頭,“看看這卷子裡寫的什麼!‘兼併之勢,如水就下,不可逆也。強抑兼併,不如以商稅為渠,引資水以潤國庫’……荒謬!重農抑商乃祖宗成法,此等離經叛道之言,簡直是視我大業律法為無物!”
階下,主考官抖得像個篩糠,伏地不敢言。
內閣首輔王延齡出列,花白的鬍鬚氣得直翹:“陛下息怒。此卷雖文辭犀利,然立意狂悖,若點為狀元,恐引天下士子爭相效仿那等鑽營逐利之風。老臣以為,當將其褫奪頭名,降為三甲末流,賜同進士出身,以儆效尤。”
“同賜進士出身”這幾個字,對任何一個心高氣傲的天之驕子來說,都是比落榜還要誅心的羞辱。
宣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陰鷙,剛要提筆硃批。
“皇上。”
一道陰柔冷戾的嗓音自玉階右側的陰影中幽幽響起。
滿殿文武齊齊打了個寒顫。
隻見東廠九千歲晏無垢半倚在盤龍柱旁,一身緋紅如血的織金蟒袍,襯得那張病態俊美的麵容愈發如妖孽般妖異。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那一頭如霜雪般刺目的白髮——自半年前鎮國公府那位夫人身隕,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便在一夜之間白了頭,隨後便如同徹底掙脫了枷鎖的瘋狗,短短半年,東廠昭獄裡的慘叫聲日夜不歇,朝中凡是當年彈劾過鎮國公府的官員,已被他找藉口屠了小半。
晏無垢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拇指上的血玉扳指,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幽暗中泛著詭異的光:“王閣老說人家立意狂悖,本座怎麼覺得,這卷子裡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倒是閣老您,戶部每年的虧空補不齊,全靠剝削那群連褲子都穿不上的泥腿子,難道這就是您口中的‘祖宗成法’?”
王延齡被噎得老臉漲紅:“九千歲!此乃科舉取士之國家大政,東廠莫要僭越!”
宣帝見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眼底掠過一抹深深的忌憚。他絕不能讓晏無垢和謝家走得太近,當即沉聲道:“晏廠臣退下。朕心已決,傳謝明舟上殿覲見!”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十五歲的謝明舟,未著紅袍,而是一身縞素的白衣襴衫,身形雖顯單薄,卻已隱隱透出蒼鬆般的清貴與凜冽。他拾階而上,脊背挺得筆直,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像極了他死去的父親謝景淵,可那股子慵懶中透著狠辣的勁兒,卻又彷彿是被葉闌親手刻進骨子裡的。
“草民謝明舟,叩見吾皇萬歲。”他撩擺下跪,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晏無垢垂眸凝視著階下的少年,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
葉闌,你看看,你親手教出來的狼崽子,如今終於長出獠牙了。這滿朝的腐儒,今日怕是要被你那套聞所未聞的兵法扒下一層皮來。
宣帝冷冷俯視著他:“謝明舟,你可知罪?你的《治國十策》,妄言商賈可定國,妄言天災非天譴而乃人力失調之過,簡直是欺世盜名,狂妄至極!朕念你年少,降你為三甲同進士,你可心服?”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卻無一人敢出聲求情。
謝明舟緩緩抬起頭,那張清俊的臉上冇有宣帝預想中的惶恐、絕望,反而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帶著悲憫的嘲弄。
他站起身,在宣帝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撣了撣膝頭的灰塵,朗聲道:“草民不服。”
“大膽!”禮部尚書指著他的鼻子怒斥,“黃口小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隆恩不殺你已是法外施恩,你竟敢咆哮朝堂?你書裡的聖人教化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謝明舟側過頭,目光冷冷地鎖定禮部尚書,薄唇微啟:“尚書大人張口閉口聖人教化,那我且問大人,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如今黃河決堤,流民百萬,大人去災區對著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念一遍《論語》,他們就能不餓肚子了嗎?”
“你——你這是詭辯!”
“這不是詭辯,這是事物的客觀規律。”謝明舟踏前一步,腦海中浮現出母親葉闌拿著戒尺敲擊桌麵時的清冷嗓音——*‘明舟,永遠不要和政客談道德,要和他們談利益的底層邏輯’*。
少年清越的聲音響徹太和殿:“諸公高居廟堂,以道德繩索捆綁天下。你們重農抑商,不過是因為農戶被死死繫結在土地上,最易收割賦稅。可如今土地兼併早已病入膏肓,權貴名下良田萬頃卻不用納稅,農戶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國庫重壓。一旦天災降臨,流民四起,大人的聖人教化,擋得住災民手裡的鋤頭和柴刀嗎?”
全場死寂。這番話,無疑是撕開了大業朝最血淋淋的遮羞布。
戶部尚書怒不可遏地出列:“一派胡言!商人重利輕義,若依你之言以商稅充盈國庫,天下皆去經商,無人種地,國將不國!”
“荒謬!”謝明舟猛地轉頭,目光如刃,“大人可知何為‘流通之勢’?財富若不流通,便是一潭死水!我卷中所言‘以商稅為渠’,並非廢棄農耕,而是利用商貿的槓桿之術!如今北地邊軍欠餉半年,戶部撥不出銀子,卻不知京城四大糧商囤積居奇,壓榨的正是大人的‘國庫’!我不談道德,隻談實務——以商稅反哺軍餉,以官辦錢莊調控糧價,這叫宏觀調控!戶部連最基本的賬目盈虧都算不明白,還敢妄談國將不國?”
戶部尚書被這連珠炮般的現代經濟學邏輯(古文包裝版)砸得頭暈目眩,指著謝明舟的手指劇烈顫抖:“你……你放肆……”
一直未作聲的內閣首輔王延齡終於按捺不住,柺杖重重拄地,渾濁的老眼盯著謝明舟:“年輕人,老夫承認你思維敏捷。但你莫忘了,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你卷中竟敢言‘君舟民水,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故國之本在於生產力之盛衰,而非君王之一念’。你這是在蔑視皇權!你這是亂臣賊子之言!”
這頂帽子扣下來,足以誅九族。
宣帝的眼中已然浮現出實質的殺意。
然而,謝明舟卻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這肅穆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著一絲看破虛妄的癲狂。
“首輔大人,你以為我在蔑視皇權?不,我是在救大業的命!”謝明舟猛地收斂笑容,大步逼近王延齡,氣場竟在此刻隱隱壓過了這位曆經三朝的老臣。
他用葉闌教他的“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化作這個時代最誅心的利刃:“陰陽互根,事物的發展有其不可逆的量變與質變。朝廷的律法是‘表’,天下百姓的飯碗纔是‘裡’。如今大業的‘裡’已經被你們這群屍位素餐的輔臣蛀空了!你們把剝削粉飾成忠君,把無能偽裝成中庸!老大人,你敢摸著良心說一句,若再不改稅製,大業的國祚,還能撐過三個災年嗎?!”
“你……你……”王延齡被這一句“量變引起質變”和直指亡國的斷言衝擊得心神大震。他熟讀四書五經,卻從未聽過如此嚴密、冷酷、卻又無法反駁的推演邏輯。這少年的目光不僅看透了朝堂,更是看透了千百年曆史更迭的恐怖真相。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首輔大人,抱著你的腐朽成法,去給大業陪葬吧!”
謝明舟最後一句暴喝落下。
王延齡雙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一陣風箱般的赫赫聲。下一瞬,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鮮血濺落在漢白玉地磚上,觸目驚心。
“首輔大人!”
“王大人!”
幾位官員驚呼著撲上去,隻見這位三朝元老已經翻了白眼,顫抖著摘下頭上的烏紗帽,嘶啞道:“老臣……老臣辯不過此子……無顏立於朝堂……乞骸骨……”
說罷,竟直接暈死過去。
大殿內亂作一團。
謝明舟靜靜地站在原地,素白的衣襬未染纖塵。他贏了,贏得摧枯拉朽,不費一兵一卒。因為降維打擊,從來不需要拔劍。
站在陰影中的晏無垢,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深、極豔的笑意。
好一個邏輯辯證,好一個宏觀調控。
闌闌,你在地府若是看到了,定會誇他一句“乾得漂亮”吧?隻是……本座好想你啊,想得骨頭縫裡都在泛著毒水。晏無垢摸了摸髮髻間那一枚用赤金修複的玄鐵袖箭髮簪,眼神驟然冰冷,掃向高台上的宣帝。
龍椅上的宣帝,此刻正死死盯著階下那個脊背挺拔的少年。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如毒蛇般纏上了宣帝的脖頸。他看著謝明舟,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戰神謝景淵複活,又彷彿看到了那個手段狠辣毒絕的葉闌站在那裡嘲笑他。
這對夫妻留下的種,太可怕了。
此子絕不能留!即便落下一個殺士的千古罵名,今日也要將他亂棍打死在這太和殿上!
“來人!”宣帝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極度的忌憚而微微破音,“謝明舟殿前狂悖,氣暈首輔,蔑視天恩,給朕拿下,打入死——”
“報——!!!”
宣帝那個“牢”字還卡在喉嚨裡,大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通傳聲。
一名小黃門連滾帶爬地跨過高高的門檻,由於跑得太急,撲通一聲摔在禦道上,連滾了幾圈才停在玉階之下,手中的拂塵都甩飛了出去。
“陛下!陛下不好了!”小黃門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風中落葉,“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宣帝一口氣憋在胸口,怒吼道:“慌什麼!天塌下來了嗎?!”
“回、回陛下……”小黃門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哭腔,在這死寂的大殿中迴盪,敲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就在昨夜……京城最大的四大糧商、三大錢莊,連同長公主名下的七處鐵礦產業……一夜之間,全破產了!”
“國庫……國庫的銀子提不出來了!各大票號外,擠兌的百姓和商賈已經把整條朱雀大街堵死了!京城……斷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