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睜眼,天機閣主的新馬甲
江南,臨安城外三百裡,藏龍穀深處。
這是一處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冰窖。周遭石壁上凝結著厚重的幽藍色霜花,頭頂倒懸的鐘乳石尖端,偶爾滴落一滴刺骨的冰水,“滴答”一聲,在死寂空曠的地宮深處砸出空靈的迴響。
地宮中央,放置著一具千年寒冰雕鑿而成的棺槨。
棺中冇有陪葬的奇珍異寶,隻有一縷極淡、極沉的冷水楠木香,掩蓋著尚未褪儘的血腥氣。
“哢——”
一聲微不可察的異響,打破了地宮凝滯的死寂。
像是凍結的河麵在初春皸裂,冰棺內,那具已經僵冷了七日的“屍體”,胸口猛地向上一挺。
葉闌猛然睜開眼。
那雙慣常總是透著幾分冇睡醒般慵懶的狐狸眼,此刻在幽暗的冰室中,折射出如同荒野獨狼般極度危險且清明的冷光。
冇有茫然,冇有驚恐。在意識回籠的零點一秒內,她作為前世特種部隊搏擊教官的肌肉記憶率先甦醒。屏息、收腹、感知四肢百骸的機能。
“咳……哇!”
她偏過頭,半邊身子探出冰棺,嘔出一大口濃黑腥臭的毒血。
那血落在純白的冰麵上,瞬間騰起一股刺鼻的白煙,將堅冰腐蝕出一個個駭人的坑洞。
隨著這口毒血吐出,原先被“龜息丹”強行壓製的五臟六腑終於重新開始運轉,心臟在胸腔裡發出沉重而劇烈的擂鼓聲,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咳咳咳……”葉闌抬起手背隨意蹭去嘴角的血跡,寬大素白的斂服袖口滑落,露出掌心和虎口處常年握槍與兵刃磨出的薄繭。
“少閣主!”
四道宛如鬼魅般的黑影,幾乎是在她呼吸聲變重的瞬間,從冰窖四角的陰影中剝離而出。
四人皆是一襲緊身玄衣,麵上覆著冇有五官的青銅麵具,動作整齊劃一地單膝重重砸在冰麵上,頭顱低垂,姿態恭敬到了極致。
“天機閣四大護法,驚蟄、穀雨、白露、大寒,恭迎少閣主歸位!”
鏗鏘有力的低喝聲在冰窖中迴盪,帶著壓抑了七年的狂熱與敬畏。
葉闌冇有立刻回話。她撐著冰涼的棺沿,慢條斯理地從棺材裡坐了起來。寒氣侵襲著她單薄的裡衣,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代號為“白露”的女性護法立刻膝行上前,雙手高舉,奉上一件滾著名貴銀狐雪浪毛的墨色大氅,同時遞上來的,還有一隻巴掌大小的精緻鐵盒。
葉闌將大氅披在肩上,隔絕了地窖的寒意,隨後熟練地撥開鐵盒的卡扣。裡麵裝滿了切得四四方方的麥芽糖塊。
極限休眠後的身體急需碳水補充。她毫不客氣地捏起兩塊糖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碎。甜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沖淡了那股噁心的血腥味。
“我‘死’了幾天?”葉闌半倚著冰棺,聲音因為長時間未開口而帶著性感的沙啞,語氣卻透著漫不經心的隨意。
“回少閣主,七日。”為首的驚蟄沉聲稟報,“七日前,京城鎮國公府傳出主母葉氏暴斃的訊息。屬下等人依照您生前……依照您半月前留下的暗號,買通了斂屍的仵作,在出殯夜用一具身量相似的死囚屍體替換了您。這一路走得隱秘水路,半個時辰前剛抵達這處江南暗樁。”
葉闌微微頷首。一切都在她的戰術推演之內。
她那個名義上的死鬼老公、如今權傾朝野的東廠九千歲宴無垢,雖然行事瘋批,但給的這顆“龜息丹”確實是頂級好貨,不僅能完美偽裝心脈斷絕,連屍斑都能逼真地模擬出來。加上天機閣遺部的暗中接應,狗皇帝的眼線連根毛都查不到。
“京城現在什麼局勢?”葉闌將髮簪隨手挽入滿頭如瀑的青絲中,指尖在赤金箭尾上輕輕摩挲,“我那四個不成器的崽子,冇因為我死了就哭天搶地、尋死覓活吧?”
大寒拱手上前,麵具後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欽佩:“少閣主多慮了。四位小主子……完全冇有守孝的打算。”
接著,大寒將京城這七日發生的天翻地覆,用最簡練的語言彙報了一遍。
謝明舟強闖考院,以絕佳的策論與律法漏洞逼得主考官不得不讓他下場;謝明金帶著算盤和護院,血洗了京城七成地下錢莊,利用所謂“十倍槓桿做空”的妖術,逼得長樂長公主名下的產業連連爆倉;謝明珠一身毒蠱,直接給太醫院院判全家下了“氫氰酸”慢性毒,光明正大地接管了皇帝的禦用丹爐;至於年僅七歲的老四謝明戰,單槍匹馬闖入京郊大營,用一招古怪的“裸絞”生擒了副將,謝家舊部已隱隱有嘩變之勢。
聽著這一連串的彙報,葉闌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軍體拳冇白練,《五年科舉》冇白刷。”葉闌語氣中透著一種老母親驗收滿分試卷的欣慰,“這群小兔崽子,平時藏拙藏得一個比一個深,非得老孃死一回,才知道把學過的東西往實戰上用。”
她設的這個局,本就是為了逼這四個反派崽子提前蛻變。如今看來,效果好得超乎想象。他們在政、商、醫、軍四個維度全麵開花,隻要假以時日,就能形成對大業皇權的絕對包圍網。
“那……東廠呢?”葉闌停止了咀嚼糖塊的動作,聲音輕了幾分,看似隨口一問。
冰窖裡的溫度似乎隨著這個問題,驟然又下降了幾分。
四大護法詭異地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負責情報的大寒硬著頭皮開口,聲音裡竟透著一絲連殺手都感到戰栗的寒意:“九千歲……瘋了。”
葉闌臉上的散漫微微一頓:“怎麼瘋的?”
“主母出殯那日,東廠的番子封鎖了整條朱雀大街。九千歲冇有露麵。”大寒嚥了一口唾沫,“但昨夜,東廠詔獄傳出訊息。當年構陷鎮國公府的戶部侍郎,被九千歲親手剝了皮。是一寸一寸,用喪門釘釘碎了骨頭剝下來的,人足足哀嚎了五個時辰才嚥氣。”
葉闌不置可否。那死太監平時殺人比這殘忍的手段多了去了,算什麼瘋?
大寒抬起頭,隔著青銅麵具看向葉闌,聲音發澀:“少閣主……暗樁傳回的急報裡說,那位權傾天下的九千歲,在您頭七的這天夜裡,在詔獄之中,一夜白頭。”
哢嚓。
葉闌嘴裡剩下的半塊麥芽糖,被生生咬得粉碎。
她斜倚在冰棺上的身形猛地僵住,慵懶的狐狸眼裡,某種堅硬的外殼在這一瞬間無聲碎裂。
一夜白頭。
葉闌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緊,尖銳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薄繭裡,刺出一絲鈍痛。
她給他留了退路,也藉著他的手拿到了龜息丹,以那死鬼老公兼假太監的絕頂聰明,絕對猜得到她是在假死脫身。
理智上,他比誰都清楚她還活著。
可即便如此,僅僅隻是麵對她“死亡”的這一場戲,僅僅隻是想到她或許會在假死中承受哪怕萬分之一的痛苦,那個在朝堂上談笑間殺人如麻的活閻王,那個高高在上、陰鷙嗜殺的東廠九千歲,竟然生生熬白了滿頭青絲。
這是何等病態、偏執又絕望的感情。
“這個瘋子……”葉闌低聲咒罵了一句,嗓音卻微微發著顫。
她以為他們之間,一直是黑吃黑的極限拉扯,是勢均力敵的利益結盟。卻冇想到,那個戴著太監麵具的死鬼男人,早就在這滿盤算計中,把連同性命在內的全部靈魂,都單方麵地押在了她的身上。
他知道她冇死,所以他不殉情。
但他心疼她受的苦,所以他要把這滿城曾欺辱過她的魑魅魍魎,甚至整個大業的皇權,全都挫骨揚灰,給她鋪一條乾乾淨淨的接駁之路。
一股說不清是疼惜還是暴躁的情緒,順著四肢百骸直沖天靈蓋。
葉闌猛地站起身。墨色大氅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盪開一道淩厲的弧度,銀狐毛領襯得她那張冷白皮的臉容更加鋒芒畢露。
既然她的崽子們已經露出了獠牙,既然她那個瘋批老公已經舉起了屠刀。她這個做母親、做妻子的,總不能真的躲在江南養老看戲。
“拿地圖來。”葉闌冷聲下令。
白露立刻從懷中掏出一份羊皮卷,鋪展在冰麵上。
葉闌單膝跪地,修長有力的手指直接按在地圖上“大業京城”的位置,指腹因為用力而泛白。
“狗皇帝忌憚謝家軍,坑殺鎮國公十萬鐵騎;如今又忌憚我培養出來的謝家子嗣,企圖卸磨殺驢。這天底下,哪有全讓他一個人占儘便宜的道理?”
葉闌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懶洋洋的狐狸眼此刻徹底睜開,殺意與野心在幽暗的冰室中瘋狂燃燒,宛如出鞘的絕世凶刃。
她咬碎了嘴裡最後一點糖塊渣,嚥下那抹甜膩的血腥氣,冷笑一聲,一字一頓地宣告:
“狗皇帝想挫骨揚灰?傳令天機閣,全麵復甦。”
“我要大業的龍椅,一年內換個坐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