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訣彆,我不要養老金了
冰冷的藥液順著喉管灌入,帶著一股濃烈的辛苦與刺骨的寒意。
太極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濃鬱的龍涎香壓不住空氣中緊繃的血腥氣。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白玉階下的那道纖細身影。
葉闌鬆開手。
“哐當——”
精美的羊脂玉盞從她指尖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磚上,碎成了千百塊淒厲的殘渣。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麵上不見絲毫驚惶。那雙總是透著幾分慵懶、彷彿看透世俗的狐狸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一襲緋紅蟒袍的宴無垢。
假死藥的發作,比她預想的還要猛烈百倍。
不過三息之間,一股劇痛從五臟六腑驟然炸開。那不是尋常的毒,而像是有人將千百把淬了烈火的鈍刀,生生捅進她的腹腔,再肆意攪動。即便是受過最嚴苛抗擊打訓練的特種兵,在這種摧枯拉朽的生理劇痛麵前,也無法控製身體的本能反應。
葉闌的呼吸猛地一滯,原本冷白的肌膚瞬間褪去最後一絲活人的血色,慘白如紙。細密的冷汗頃刻間爬滿額頭,她纖細的脊背不可抑製地彎折下去。
“唔——”
一聲極為壓抑的悶哼溢位唇角,葉闌身形劇烈搖晃,猛地噴出一大口觸目驚心的黑血。
猩紅的血沫濺落在宴無垢那繡著金線蟒紋的衣襟上,猶如在雪地裡灼開的點點紅梅,刺眼至極。
“夫人!”
滿殿文武隻覺眼前紅影一閃。宴無垢猛地跨前一步,在葉闌雙膝砸向地麵之前,一把將她死死撈進懷裡。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撕裂了周遭凝滯的空氣,可接住她的那一瞬間,這個權傾朝野、令人聞風喪膽的東廠九千歲,雙臂卻抖得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葉闌跌進那個熟悉而冰冷的懷抱,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沉水香與淡淡血腥味。
痛。
太痛了。
五感正在迅速剝離,耳鳴聲如海嘯般席捲而來,視野邊緣開始泛起大片大片的黑斑。可葉闌還是努力睜著眼,試圖看清眼前這張病態俊美的臉。
宴無垢僵硬地半跪在地上,死死抱著她。他那張向來掛著陰翳冷笑的麵容,此刻已經徹底扭曲。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眼底的猩紅交織著毀天滅地的絕望與殺意,水光在眼眶裡劇烈打轉,卻被他咬碎了牙關死死逼退。
不能哭。不能露餡。
高台之上的那個猜忌成性的帝王,正用毒蛇般的目光死死盯著他們。
可是,真的好疼啊。
不是藥效發作的疼,而是看著心愛之人代自己受淩遲之苦的肝腸寸斷。
寬大曳撒的掩護下,宴無垢的左手死死捏成了拳。那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被他反扣在掌心,鋒利的金屬邊緣生生刺破皮肉,深深紮進骨縫裡。殷紅的鮮血順著蒼白的指骨,一滴、一滴,無聲地砸進暗紅色的地毯中。
唯有用這種自虐般的劇痛,才能勉強壓製住他想要立刻暴起、將那龍椅上的狗皇帝碎屍萬段的瘋狂衝動。
“謝……”葉闌乾裂的唇瓣微微翕動。
宴無垢瞳孔驟縮,立刻低下頭,將耳朵貼在她的唇邊,用僅存的理智控製著聲線的平穩,可那微不可察的顫音還是泄露了他的崩潰:“臣在……本座在。”
葉闌看著他這副快要碎掉的模樣,心口突然漫上一陣綿密的酸楚。
這個男人,七年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毀容碎骨,嚥下所有的屈辱和仇恨,隻為了能在暗中看一眼他的妻兒。如今,卻要親手將“毒酒”灌進她的嘴裡。
這七年,他該有多疼?今日,他該有多恨?
葉闌顫巍巍地抬起手。那隻帶著薄繭的手,此刻涼得像冰。她想要去摸摸他眼尾那顆硃砂痣,可力氣已經如潮水般飛速流失,手隻抬到半空,便無力地墜落,最終隻是堪堪攥住了他胸口的一片衣襟。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藉著他身體的遮擋,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斷斷續續地吐出字句:
“謝景淵……我有點累了……”
聽到那個久違的名字,宴無垢渾身猛地一震,指甲徹底嵌入掌心。
葉闌眼底的光芒正在寸寸潰散,可她卻極為費力地牽起唇角,衝他扯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這笑容裡冇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隻有極致的溫柔與跨越生死的托付。
“我……不要那筆養老金了……”
她原本隻想把那四個小反派養大,拿著謝家金庫裡的銀票,去江南買一座最氣派的園子,包幾個會彈琴唱曲的小白臉,舒舒服服地提前退休。
可是後來,她發現,這世上再好的小白臉,都不如眼前這個眼角帶紅、口是心非的死太監;再安逸的江南水鄉,都不如這危機四伏的京城裡,那四個逢人就護短、整天喊著“母親天下第一”的滿級崽子。
養老金不要了。
這天下,換給謝家人來坐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闌死死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猛地鬆開,無力地垂落在地。
那雙總是透著慵懶與狡黠的狐狸眼,緩緩闔上。
胸膛的起伏徹底停止,心跳驟停。
“……”
宴無垢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哪怕一絲聲音。他的靈魂彷彿在這一刻被生生抽離,巨大的空洞與死寂瞬間將他吞冇。他就這麼僵硬地維持著抱著她的姿勢,像是一座失去了所有生機的冰冷雕塑。
“死了?”
高台之上,宣帝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背脊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挺得筆直。他死死盯著葉闌毫無生氣的臉,以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黑血,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喜。
謝家的主心骨,斷了!
那個讓大兒子言聽計從、讓二兒子拱手送上金山、讓三女兒誓死追隨、讓四兒子甘願俯首的妖婦,終於死了!
“哈哈哈……好!好!”
宣帝長期以來的忌憚與恐懼在這一刻得到了變態般的釋放,他不顧帝王體麵,在太極殿上爆發出癲狂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令滿朝文武如墜冰窟,不寒而栗。
“宴提督,你做得很好!你果然是朕最忠心的一條好狗!”宣帝指著白玉階下的宴無垢,語氣中透著病態的快意,“謝家那群逆黨,還妄想用這毒婦來拿捏朕?可笑至極!”
宴無垢慢慢抬起頭。
那張慘白如鬼魅的臉上,冇有悲傷,冇有憤怒,隻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他眼底的猩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就像是孕育著滅世風暴的深淵。
他鬆開緊握的左手,任由掌心那崩裂的傷口滴答著鮮血,緩緩起身,垂下眼眸,用那太監特有的、陰冷而平直的嗓音答道:
“為陛下分憂,是本座的本分。”
“好!既然是逆黨,便不能臟了這太極殿的地!”
宣帝的笑聲戛然而止,眼底閃過一絲極為惡毒的狠絕。他絕不允許謝家的人再有任何翻盤的機會,即便是屍體,也絕不留給謝家那四個瘋子!
他猛地一指皇城西北角的方向,聲音陰鷙尖銳,宛如夜梟淒啼:
“禁軍聽令!將這逆黨的屍體,拖去西華門的廢棄冷宮,澆上火油,立刻焚燬!朕要她——挫骨揚灰!”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大駭。
賜死已是極刑,竟還要焚屍揚灰,這是何等的忌憚與惡毒!
幾名披堅執銳的禁軍立刻上前,要從宴無垢腳邊拖走葉闌的“屍體”。
禁軍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葉闌衣角的刹那,宴無垢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那股被死死壓製的殺意,險些在此刻衝破牢籠,將這大殿內的所有人屠戮殆儘。
但他腦海中,響起的全是她方纔那句輕若煙塵的“我不要那筆養老金了”。
那是她的局。
是謝家四個崽子壓上全部身家性命的局。
他必須忍。
宴無垢僵硬地往後退了半步,任由禁軍像拖拽破布袋一般,將葉闌帶出了大殿。
半個時辰後。
沉沉夜色被西北角的沖天火光撕裂。
西華門廢棄的冷宮被潑了數十桶火油,烈焰沖天而起,將半個夜空映得血紅。滾滾濃煙如同張牙舞爪的惡獸,吞噬著一切。
宴無垢獨自一人站在距離火海百步之外的漢白玉橋上。
灼熱的風揚起他緋紅的衣襬,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他定定地看著那幾乎要燒穿天際的大火,眼底倒映著烈焰,彷彿連帶著他的靈魂,也一併投進了那無間地獄之中焚燒。
他忽然覺得頭皮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冷風拂過,幾縷黑髮從他的玉冠中散落。在跳躍的火光下,那原本如鴉羽般漆黑的長髮,竟從髮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褪去顏色,化作了刺目的霜白。
而在他看不見的皇城之外,四道急促的馬蹄聲正踏破夜色,帶著屠城般的瘋狂,直逼京師九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