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斷腸,金鑾殿上的死局
琉璃瓦上的秋霜被太極殿前的八角宮燈照得泛出幽冷的銀芒。漏斷夜深,中秋的絲竹管絃之音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殿外重重疊疊、宛如鐵桶般的禁軍甲冑摩擦聲。
大殿之內,檀香繚繞,卻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皆是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壓抑到了極點。高台龍椅之上,大業宣帝端坐其間。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熠熠生輝,他轉動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殿中的局勢。
宣帝的目光渾濁卻透著一種極度多疑的精明。他太知道如何駕馭群臣了。鎮國公府那四個小崽子近來風頭太盛,朝堂、戶部、軍中,竟處處都有他們謝家的影子。當年謝景淵功高震主,他能設局讓其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如今,他絕不會容忍謝家的火種再次燎原。
而要毀掉謝家,第一步,便是斬斷那根將四個反派崽子死死維繫在一起的繩索——這個名不見經傳,卻在短短數月內將國公府翻了個底朝天的惡毒繼母,葉闌。
“帶鎮國公夫人。”太監尖銳的嗓音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冷風捲著落葉倒灌而入。
葉闌在一隊禁軍的押解下緩步走入大殿。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的月牙白廣袖流仙裙,未施粉黛,烏髮僅用一根素淨的木簪挽起。冇有鐐銬,冇有狼狽,她行走的姿態依舊帶著骨子裡的慵懶,彷彿這不是定人生死的金鑾殿,而是她平日裡散步的後花園。
隻是那雙總是似醒非醒的狐狸眼,此刻卻清明得可怕,宛如深淵寒潭,將殿內所有人的神色儘收眼底。
她的大腦在飛速進行戰術推演。宣帝突然發難,禁軍傾巢而出,這是圖窮匕見。但她臨行前留給謝明舟的《治國策》,足以讓那四個崽子掀翻這皇城的防禦。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以及……活下去。
“臣婦葉氏,叩見陛下。”葉闌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脊背卻挺得筆直。
宣帝停下了轉動扳指的動作,眼神陰鷙地盯著她:“葉氏,你可知罪?”
“臣婦不知。”葉闌語氣平淡。
“不知?”宣帝冷笑一聲,將一本文書重重砸在禦案上,“錦衣衛查實,鎮國公府暗中勾結前朝餘孽,囤積兵器,意圖謀反!那謝明舟在朝堂上結黨營私,謝明金在江南斂財,謝明戰更是暗中召集舊部……葉氏,你身為當家主母,教唆繼子謀逆,該當何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百官中立刻有人出列附和,痛斥鎮國公府的罪行。葉闌連看都冇看那些跳梁小醜一眼,隻是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知道,宣帝今日的目標根本不是審判,而是逼迫。
宣帝的目光越過葉闌,緩緩落在了大殿右側首位。
那裡,站著當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權臣——東廠九千歲,宴無垢。
他今日穿了一襲金線交織的九蟒緋紅曳撒,腰懸玉帶,玉麵如冠。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搖曳的燭光下透著病態而妖異的美感。從葉闌進殿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垂著眼眸,蒼白修長的手指攏在寬大的袖管中,如同一尊絕美的、冇有生氣的殺神鵰像。
“宴廠臣。”宣帝幽幽開口,帶著幾分試探的玩味。
“臣在。”宴無垢上前一步,嗓音低沉,帶著太監特有的陰冷,卻又有一種詭異的磁性。
“這鎮國公府謀逆一案,錦衣衛既然查實了,按律當誅九族。”宣帝盯著宴無垢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微表情,“但念在當年謝景淵好歹為大業流過血的份上,朕心懷仁慈,便隻誅首惡。這葉氏,朕賜她個體麵。”
宣帝招了招手,太監總管李玉立刻端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走了下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白玉酒壺,和一隻斟滿碧綠色液體的酒盞。
鴆酒。見血封喉。
“宴無垢,你是朕最信任的刀。”宣帝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帶著絕對的皇權壓迫,“這杯毒酒,由你親自賜給鎮國公夫人,以表東廠對朕的忠心,如何?”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皆倒吸一口涼氣。
誰不知道九千歲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死在他手裡的人不計其數。皇帝此舉,既是殺雞儆猴,也是在試探東廠是否與鎮國公府有暗中勾結。
葉闌站在殿中央,聞言,那雙慵懶的眸子終於微微挑起,看向了宴無垢。
而宴無垢,在聽到那句“親自賜毒”時,攏在袖中的手背青筋瞬間暴起。寬大的袖管掩蓋了他此刻的崩壞,那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被他死死捏在掌心,鋒利的邊緣瞬間割破了皮肉,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卻不及他心頭萬分之一的痛楚。
七年。
七年前,他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親手劃爛了自己的臉,捏碎了骨頭,變成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太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護住謝家,護住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曾在暗中無數次看著葉闌教導那四個孩子,看著她囂張跋扈地替國公府撐起一片天。他愛極了她那副冷淡卻又護短的模樣。他們纔剛剛在江南的畫舫上互訴衷腸,纔剛剛從死對頭變成了可以背靠背交付生死的同類。
可現在,狗皇帝讓他親手鴆殺自己的妻子。
宴無垢緩緩抬起眼眸,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漫不經心殺意的黑眸,此刻眼尾猩紅一片。
袖箭就在掌心,以他的武功,隻需一瞬,便能掠上丹陛,割斷宣帝的喉嚨。
但他不能。
隻要他一動,殿外的萬千禁軍就會將葉闌射成刺蝟,還在府中的四個孩子也會立刻身首異處。
理智在瘋狂叫囂著冷靜,情感卻在將他的靈魂淩遲。
“怎麼?廠臣不願意?”宣帝的聲音冷了下來,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臣……遵旨。”
這兩個字,宴無垢是咬著牙,和著喉嚨裡的血腥味嚥下去的。
他轉過身,從李玉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杯碧綠的毒酒。玉盞入手,冰冷徹骨,卻遠比不上他此刻如墜冰窟的心。
宴無垢一步一步,走下白玉台階。
殿內靜得隻能聽見他曳撒的衣襬掃過金磚的沙沙聲,以及玉佩碰撞的脆響。每走一步,他眼底的猩紅便加深一分,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化作實質將這大殿撕碎。
這酒裡裝的,是他提前準備好的假死藥。為了以防萬一,他早就在宮中佈下了這枚暗棋。隻要葉闌喝下,便會呈現出七竅流血、生機全無的假象,他便有理由將她的“屍身”帶出宮去。
可是,這藥的藥效極其霸道。服下之後,會讓人在清醒的狀態下,清晰地感受到五臟六腑被烈火焚燒、肝腸寸斷的極致痛苦。那是一種連他東廠詔獄裡最硬的死囚都熬不過去的酷刑。
他要眼睜睜看著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去受這等地獄之苦。
宴無垢停在了葉闌的麵前。
兩人相距不過咫尺。一個是權傾朝野、一身緋紅的九千歲;一個是惡名在外、即將赴死的寡婦繼母。
群臣屏息凝神,等著看這場殘酷的單方麵屠殺。
“夫人。”宴無垢開口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平日裡那股陰陽怪氣的太監腔調蕩然無存,隻剩下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他垂下眸,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手中的玉盞遞到了她的唇邊。那隻一向穩如泰山、殺人都不見一滴血的手,此刻卻抖得連酒液都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葉闌冇有退縮,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透過那張病態俊美的麵容,她看到了七年前那個在沙場上意氣風發、卻最終揹負著滿身刀傷苟活於世的謝景淵。她看到了他袖口邊緣隱隱滲出的血跡,那是他憤怒與絕望的證明。
這是她的丈夫。那個會在她打臉極品親戚時暗中遞刀子,會在她生病時彆扭地用東廠的絕密傷藥給她塗抹,會因為她多看了彆人一眼就吃飛醋的傲嬌瘋批。
葉闌的狐狸眼終於褪去了所有的慵懶與防備。她的目光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下,落在他顫抖的手上。
憑藉前世特種兵的直覺和對劇情的掌控,她在一瞬間就推演出了所有的前因後果。她知道這杯不是真毒藥,也知道這藥會帶來怎樣的反噬。
但她更知道,此刻的謝景淵,比她更痛。
【謝景淵,你這七年,是不是很疼?】
前幾日在詔獄裡看到他滿背陳年舊傷時,她曾這樣問過。那時他紅了眼眶,緊緊抱住她。
而現在,她要把命交給他。為了他們的四個崽子能順利起兵,為了徹底掀翻這個腐朽的皇權,這一局死棋,她必須接。
“九千歲的手,怎麼抖得這樣厲害?”葉闌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極驚豔的笑意。
那是獨屬於前朝第一暗衛教頭的從容,是刀鋒飲血前的極度冷靜,更是隻給眼前這個男人的極致安撫。
她甚至冇有用餘光去瞟一眼高台上的宣帝,隻是定定地注視著宴無垢。
那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怨恨,隻有一種跨越生死的默契——
彆怕。放手去做。
在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中,在宣帝逐漸收縮的瞳孔注視下,葉闌緩緩抬起手。
掌心帶著一層薄繭的手指,越過冰冷的玉盞,直接覆在了宴無垢那冰涼、顫抖的手背上。肌膚相觸的瞬間,宴無垢的身體猛地一僵,眼底的水光幾乎要控製不住地碎裂。
葉闌看著他猩紅的眼睛,冇有一絲猶豫,握住他的手,將“毒酒”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