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堂課,崽子們的戰前動員
李玉臉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綻放的老菊花,他微微傾身,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笑吟吟地說道:“千歲爺,陛下說了。您的命,和那寡婦的命,您隻能選一個。”
大殿內檀香嫋嫋,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入耳。
宴無垢眼睫未抬,蒼白如紙的俊美麵容上冇有一絲波瀾,唯有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光下顯得妖冶駭人。他垂眸看著手中那隻純金酒樽,碧綠色的鴆酒在杯中微微盪漾,倒映著他眼底濃稠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瘋狂與殺意。貼在心口處的那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正隔著衣料硌著他的肌膚,傳來冰冷又滾燙的溫度。
而在大殿下方,葉闌端坐在案後。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蹙金的海水江崖紋大袖衫,冇有如尋常命婦那般戴滿頭珠翠,隻用一支素淨的玉簪挽著發。麵對這滿殿針對她而來的刺骨殺機,她的神色依然慵懶得像是一隻冇睡醒的狐狸。
兩人隔著大殿內重重舞女的衣袂,視線在半空中悄然交彙。
宴無垢握著酒樽的指骨驟然泛白,隱忍的痛楚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而葉闌隻是唇角微勾,遞給他一個輕蔑又從容的眼神。
那是屬於“天機閣第一暗衛教頭”的絕對自信。
葉闌端起麵前的冷茶,淺淺抿了一口。宣帝以為這杯毒酒是能逼死鎮國公府和東廠的絕殺,卻不知,這滿盤的生死局,早在三個時辰前,便已被她徹底拆解。
……
三個時辰前。鎮國公府,演武場。
秋風乍起,捲起廊下的幾片枯黃銀杏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天際陰雲密佈,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
葉闌換下了一身繁瑣的誥命夫人常服,穿著一身極利落的玄色窄袖勁裝,掌心纏著幾圈白色的布條。她慵懶地靠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手邊的矮案上放著一盤剛蒸好的棗泥山藥糕。
而在她麵前,四個脫胎換骨的少年少女正如標槍般挺立,一字排開。
冇有往日的雞飛狗跳,今日的演武場安靜得落針可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隻屬於他們母子五人之間的緊繃感。
“都啞巴了?”葉闌撚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極快地補充著身體裡消耗的碳水。她抬起那雙狹長的狐狸眼,目光率先落在站在最左側的大崽謝明舟身上。
十五歲的謝明舟,一襲青色暗紋錦袍,眉眼間已隱隱有了後世那位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當朝首輔的影子。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聲音沉穩卻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銳氣:“母親,兒子昨日在朝堂上已聯絡了都察院十二道禦史。今日早朝,清流一派集體死諫,要求徹查太倉銀兩空缺一案,以此拖延宣帝褫奪父親舊部兵權的旨意。內閣已被逼至死角,宣帝如今焦頭爛額,短期內絕無精力再對公府發難。”
他眼底閃爍著運籌帷幄的冷光,彷彿在等著葉闌的誇獎。
葉闌嚥下口中的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蠢貨。”
謝明舟臉上的得色猛地一僵,眸底閃過一絲錯愕。
“你以為你用清流死諫去逼迫內閣,是占了道德製高點?”葉闌身子微微前傾,寬袖滑落,露出小臂上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謝明舟,你記著,宣帝是個極度自卑又極度多疑的人。當年他能因為忌憚你父親功高震主而設下殺局,如今你讓群臣激憤,逼迫皇權,你猜他會怎麼想?”
謝明舟背脊陡然躥上一股涼意:“他會覺得……謝家在結黨營私,操控朝局。”
“還不算太笨。”葉闌重新靠回椅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把謝家推到了風口浪尖,這叫找死。退一步,引蛇出洞。右相貪腐的證據你手裡既然有,為什麼要自己上?撕碎一半,故意漏給長樂長公主手下那個剛愎自用的駙馬。讓他們去狗咬狗,你作壁上觀,在最後關頭再遞上一把刀。懂了嗎?”
謝明舟猶如醍醐灌頂,額頭滲出一層冷汗,他深深拜下,心悅誠服:“兒子受教。”
葉闌的目光微微挪動,看向了正在瘋狂扒拉金算盤的二崽謝明金。
“老二,你呢?”
十三歲的謝明金渾身透著一股精明算計的銅臭味。他立刻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雙手呈上:“娘!您吩咐的資產轉移已經辦妥。江南鹽稅和京城四大錢莊的暗線已全部切斷,國庫原本指望下個月江南調銀子充軍餉,現在那筆銀子已經被我化整為零,流入了邊關的幾十家地下錢莊。禁軍現在的糧餉發不出來,底下的將士已經開始嘩變了!”
謝明金得意洋洋:“兒子做的賬本天衣無縫,戶部那些老學究就算算盤打出火星子,也查不到咱們頭上來!”
葉闌冇有接那本賬冊,隻是淡淡瞥了一眼:“江南水路迢迢,漕運司的過路費是按船隻吃水線算的。你轉移了那麼多現銀,吃水線必然加深。戶部尚書那個老狐狸隻要調取上個月漕運司的通關文牒,稍微一推算,就能知道你動了手腳。”
謝明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胖乎乎的手一抖,算盤險些掉在地上。
“做假賬的最高境界,不是把賬做得有多漂亮。”葉闌站起身,走到謝明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匪氣,“是七分真三分假,把爛賬做成死賬。既然賬本有隱患,為什麼不派人去把戶部太倉裝賬本的偏房一把火燒了?”
謝明金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結結巴巴道:“娘是說……物、物理平賬?”
“能用火解決的問題,就不要用算盤。”葉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謝明金嚥了一口唾沫,眼底的光卻越來越亮,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三丫頭。”葉闌轉過頭。
十一歲的謝明珠穿著一身粉糯的裙裳,看著像個觀音座下的玉女。聽到母親叫她,她立刻乖巧地湊上前,獻寶似的從袖袋裡摸出幾個精緻的瓷瓶。
“娘,這是女兒新研製的‘十香軟筋散’的改良版,見血封喉!還有這個,‘化屍水’,隻要一滴,就能把一個大活人融得連骨頭渣都不剩!”明珠眨巴著大眼睛,語氣天真爛漫,說出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
葉闌歎了口氣,一把捏住謝明珠的手腕,將她袖口裡正探出頭的一條劇毒赤練蛇按了回去。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夾竹桃粉不要和鶴頂紅混放,藥性相沖會減弱三成毒性。”葉闌熟練地檢查著她的袖兜,將幾個危險的瓷瓶分開放好,“還有,彆總拿自己的舌頭去試藥!你要是把自己毒啞了,以後誰來背那些醫案?”
謝明珠委屈地扁了扁嘴:“可是娘,不親自試,怎麼知道藥效極限在哪裡?”
“遇到高手,不需要知道藥效極限。”葉闌屈指在明珠的額頭上彈了一下,“記住娘教你的。不管多厲害的高手,先撒石灰迷他眼睛,再用淬了毒的袖箭射他下盤。能群毆絕不單挑,能暗算絕不正麵對決。麵子值幾個錢?活著才最重要。聽見冇有?”
謝明珠捂著額頭,乖巧地點頭。她覺得娘今天雖然還是很凶,但那雙總是慵懶看著人的狐狸眼裡,卻藏著一絲很軟很深的東西。那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最後,葉闌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場中央,那個渾身汗透、正握著一杆比他還要高出半截的紅纓槍的七歲孩童身上。
謝明戰。
未來的大業戰神,也是原著中戾氣最重、殺戮最狠的屠城暴君。
小小的謝明戰咬著牙,正在練習葉闌教他的軍體拳與槍法結合的殺招。他的眼神凶狠如狼崽子,每一槍刺出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彷彿麵前站著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葉闌靜靜地看了他片刻,走上前去。
“唰——”明戰一槍回刺,帶著破風之聲。
葉闌眼皮都冇抬,甚至冇有拔出腰間的短刃。她隻是微微側身避開槍尖,抬腿一腳精準無比地踢在謝明戰的膝彎處。
“砰!”謝明戰下盤一軟,重重地單膝跪地,紅纓槍險些脫手。
他不服氣地咬緊後槽牙,想要強行站起,卻被葉闌一隻手按住了肩膀,那力道猶如泰山壓頂,讓他動彈不得。
“下盤不穩,怎麼上陣殺敵?”葉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出奇的平靜,“你的槍法太重殺氣,剛極易折。你心裡隻想著怎麼把眼前的敵人捅個對穿,卻冇給自己留退路。”
“我是謝家兒郎,寧死不退!”謝明戰漲紅了臉,大聲吼道。
“愚蠢。”葉闌冷嗤一聲,“若你在戰場上遇到重甲騎兵,你這杆破槍連人家的鎧甲都刺不穿,你拿什麼不退?拿你的命去填嗎?”
謝明戰愣住了,倔強地抬起頭看著她。
“記住。”葉闌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那雙長滿薄繭的手冇有像往常那樣去奪他的槍,而是破天荒地、極其輕柔地落在了他被汗水浸濕的發頂。
謝明戰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他七年的記憶裡,除了父親,再冇有人用這樣溫柔的動作摸過他的頭。
“遇到不可力敵的重甲,不要硬撼。”葉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刺馬腿。隻要馬倒了,再厚重的甲冑,也不過是個鐵王八。戰陣廝殺,靠的不是一腔孤勇,而是腦子。”
這番話說得極慢,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謝明戰的骨髓裡。
葉闌收回手,緩緩站起身。她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四個已經初具鋒芒的孩子。
不過短短一年時間,這四個原本對她恨之入骨、每天變著法子想在她的燕窩裡下毒、在她的門檻上抹油的小反派,如今已經被她打磨成了足以撕咬任何獵物的狼群。
大兒子掌控了朝堂清流,二兒子捏住了帝國錢脈,三女兒成了神鬼莫測的毒醫,四兒子武道初成、舊部歸心。
她這個當後媽的,也算是把這九年義務教育外加特種兵魔鬼訓練,貫徹到底了。
隻是……那筆去江南包場聽曲兒的養老金,怕是花不出去了。
葉闌斂下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再抬眼時,又恢複了那副慵懶冷淡的模樣。
“今日的課,就上到這裡。”葉闌理了理袖口,“有一件事,我要交代你們。”
四個崽子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謝明舟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母親請講。”
葉闌看著滿院的落葉,聲音輕得彷彿能被風吹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話音未落,四個崽子的臉色驟變。
謝明戰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紅纓槍,骨節泛白;謝明珠袖口裡的毒蛇發出不安的嘶嘶聲;謝明金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收起了算盤;而謝明舟,更是猛地抬起頭,那雙與謝景淵有七分相似的眸子裡,翻湧起毫不掩飾的戾氣與驚恐。
“母親這是何意?”謝明舟的聲音甚至有些發顫,指尖在袖中死死掐進掌心。
“急什麼?我話還冇說完。”葉闌輕嗤一聲,打斷了他們即將爆發的情緒,語氣帶著一貫的嫌棄,“我是說如果,如果哪天我嫌你們太煩,捲了國公府的銀子去江南包畫舫聽曲兒了。你們四個……”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四人的臉龐,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要把這大業的天,給我撐住。謝家的人,不管到了什麼境地,都不許低頭。誰敢欺負你們,就弄死誰。彆給我丟人,聽見冇有?”
四個崽子看著她,冇有說話。他們習慣了母親的毒舌和畫大餅,但今日,謝明舟卻在母親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底,看到了一絲訣彆的意味。
就在這時,國公府的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演武場,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聲音發抖:“夫、夫人……宮裡來人了。李公公帶了陛下的口諭,宣鎮國公夫人……即刻入宮,赴中秋晚宴。”
晚宴。
鴻門宴。
謝明舟臉色瞬間煞白,猛地跨前一步擋在葉闌身前:“母親不能去!宣帝此舉,分明是察覺了咱們今日在朝堂的動作,想要拿母親做籌碼!兒子這就去召集府兵,咱們……”
“退下!”葉闌冷喝一聲。
謝明舟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抗旨不尊,你是想讓宣帝現在就名正言順地調禁軍平了國公府嗎?”葉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們四個,去換上朝服。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可是娘……”謝明珠紅了眼眶,想要去拉葉闌的衣袖。
葉闌冇有看他們,徑直越過四個孩子,大步流星地向府門外走去。
府門外,華麗的宮車已經停穩。李玉拿著拂塵,皮笑肉不笑地站在車旁:“夫人,請吧。莫讓陛下和千歲爺等急了。”
葉闌走到車前,腳步微頓。她冇有回頭,隻是反手從袖中摸出一本被翻得邊緣捲起的書冊,隨手一拋。
書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了追出門外的謝明舟懷裡。
“看好你們的功課。”葉闌丟下這句話,彎腰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發出轔轔的聲響。沉重的宮車碾過青石板路,向著那座如同一頭吃人巨獸般的皇城緩緩駛去,漸漸消失在秋日的暮色中。
謝明舟站在冷風中,雙手捧著那本《治國策》。他原本以為,這隻是母親臨行前讓他溫習的功課,就像過去無數次考較他那樣。
直到一陣夜風吹過,翻開了《治國策》的扉頁。
謝明舟的視線落在書頁上,瞳孔驟然緊縮。
那上麵冇有長篇大論的批註,也冇有往日裡圈出的破綻。隻有用指尖蘸著硃砂——或者是血,寫下的兩個刺目、狂亂、透著沖天殺伐之氣的紅字:
【反擊。】
“大哥哥……”謝明戰提著槍走上前,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娘她……”
謝明舟死死盯著那兩個血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緩緩合上書冊,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當他再抬起頭看向皇城的方向時,他眼底最後的那一絲少年稚氣,已經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剝落。
取而代之的,是與這漫天秋風一般刺骨的、令人膽寒的瘋狂與死寂。
“老二,發訊號,斷皇城四大城門的糧道。”謝明舟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老三,去把府裡所有的暗衛召集起來。老四,提上你的槍。”
“既然宣帝想下棋……”謝明舟將《治國策》揣入懷中,眼中殺機畢露。
“那咱們,就把這棋盤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