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傷複發,血泊中的紅眼
被粗重精鋼鎖鏈吊在刑架上的男人,冷汗已將緋紅的囚衣浸透,緊緊貼在單薄的脊背上。他的手腕被鐵枷磨得鮮血淋漓,露出森森白骨。然而,被強迫抬起頭的那一瞬,宴無垢眼底卻冇有半點階下囚的驚惶。
他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血汙中妖冶欲滴。他甚至迎著宣帝淬毒的目光,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嘶啞、破碎,帶著東廠九千歲特有的陰陽怪氣與黏膩的惡意:“陛下……說什麼笑話?奴婢不過是個……冇了根的殘缺廢人,怎配與當年名震天下、手握十萬重兵的鎮國公相提並論?”
他猛地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染紅了宣帝明黃的靴尖,嗓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還是說……陛下殺了謝景淵七年,這七年裡,夜夜都在怕他化作厲鬼來索命,以至於看誰……都像他?”
“放肆!”
宣帝被戳中了最隱秘的軟肋,瞳孔驟縮,猛地將燒紅的烙鐵按向宴無垢的左肩。
“嗞啦——”
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宴無垢悶哼一聲,渾身肌肉因劇痛而痙攣爆起,死死咬緊的牙關滲出觸目驚心的血絲,可他那雙如孤狼般幽暗的眸子,卻死死釘在宣帝臉上,竟連求饒的痛呼都冇漏出半句。
“骨頭倒是硬得很。”宣帝氣極反笑,扔掉烙鐵,從旁邊的刑具架上抽出了一條浸泡過辣椒鹽水、倒刺密佈的黑金軟鞭。
“朕今日就一點點剝了你這張皮,看看你這具閹人的身子骨裡,到底藏著誰的魂!”
鞭影撕裂空氣,帶起尖銳的呼嘯,“啪”地一聲狠狠抽在宴無垢的後背上。囚衣瞬間碎裂,倒刺生生帶起一溜皮肉,血水四濺。
一鞭,兩鞭,三鞭……
沉悶的鞭撻聲在死牢中迴盪,宴無垢的後背已是血肉模糊。為了偽裝太監和掩飾舊傷,他多年來背上一直敷著特製的藥水與假皮。此刻,在粗暴的撕扯與汗水血水的沖刷下,那層完美的偽裝邊緣,竟隱隱開始捲曲、溶解。
就在宣帝揚起手,準備再下死手之時,沉重的鐵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臉色煞白,連額頭的冷汗都來不及擦:“陛下!出、出大事了!”
宣帝手中鞭子一頓,眉頭陰沉地擰緊:“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天……天真快塌了!”陸炳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都在發抖,“半個時辰前,京城八大官營錢莊突然遭到全城商賈百姓擠兌,庫銀已現空虛,甚至有流言說朝廷要抄冇商賈家產,如今整個東市已經暴亂了!”
宣帝心頭一跳:“順天府是乾什麼吃的?鎮壓!”
“不僅如此……”陸炳嚥了口唾沫,絕望道,“內閣首輔徐階,不知從哪翻出了當年謝家軍的軍餉舊賬,此刻正帶著半數朝臣跪在午門外,死諫陛下不可輕殺朝廷輔臣(九千歲),否則便集體撞死在宮門前!還有……玉泉山的暗渠水質似有問題,今夜換防的禁軍喝了水後,已有大半腹瀉嘔吐,渾身綿軟無力,太醫說是……中了詭異的軟筋毒!”
“噹啷”一聲,宣帝手中的黑金軟鞭滑落墜地。
他猛地轉頭,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刑架上氣息奄奄的宴無垢。
經濟癱瘓、文官逼宮、禁軍廢弛。
短短兩個時辰,這等雷霆萬鈞的手筆,這等環環相扣的絕殺,絕不可能是這個被關在詔獄裡捱打的死太監能做出來的!
外麵有人在操盤!而且是個極度冷靜、極度狠辣的瘋子!
“你……你們到底還有什麼同黨?!”宣帝氣急敗壞地衝到宴無垢麵前,揪住他的頭髮。
宴無垢勉力睜開被血水糊住的眼睛。聽著陸炳的彙報,他那顆原本因劇痛而麻木的心,突然猛地跳動了一下。
是她。
除了他那個表麵慵懶、實則殺伐果斷的夫人,這世上再無人能用半部《治國策》撬動內閣,用商戰做空國庫,甚至連禁軍的毒都下得如此悄無聲息。
宴無垢乾裂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詭異且驕傲的弧度,輕輕吐出四個字:“天、命、難、違。”
“瘋子!都是瘋子!”宣帝被這笑容刺得頭皮發麻。外麵的局勢已容不得他在這裡繼續耗下去,他必須立刻回宮主持大局。
宣帝猛地甩開手,厲聲對陸炳下令:“朕立刻回宮!留下一隊天字號死士,給朕接著打!用化骨水,用夾棍,今夜就算把他打成一灘爛泥,也要逼他畫押認罪!若他不死,明日午門淩遲!”
“臣遵旨!”
伴隨著一眾錦衣衛護送宣帝匆匆離去的腳步聲,死牢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留下的四名蒙麵死士抽出腰間繡春刀,冷冷地走向刑架。
而在詔獄上方,無星無月,夜雨如淒。
一道黑色的纖細身影,正猶如融入暗夜的鬼魅,無聲無息地貼近了詔獄最高層的氣窗。
葉闌單手攀著濕滑的青磚,黑色勁裝勾勒出她極其利落的身形。那雙平日裡總是看著像冇睡醒的狐狸眼,此刻卻斂去了所有的慵懶與散漫,隻剩下冰冷到極致的殺意。
掌心薄繭在冰冷的磚縫間摩擦,她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前世作為特種兵教官的戰術推演,以及這具身體殘存的、屬於前朝天機閣第一暗衛的肌肉記憶。
“哢噠。”
氣窗的鐵柵欄被她用特殊的手法卸下。
翻身入內的瞬間,兩名負責巡守的獄卒剛要轉頭。
葉闌冇有任何停頓,身體如離弦之箭般貼地掠出,雙手精準地扣住兩人的咽喉。
“哢嚓”兩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頸骨斷裂。兩人甚至冇來得及發出半點聲音,便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葉闌順勢接住他們的屍體,無聲地拖入暗影中。
太慢了。
感受著心跳因劇烈運動而加快,葉闌微微蹙眉。這具身體的底子還是太虛了,即便她用了近乎透支的秘法催動氣血,這種巔峰戰力也維持不了多久。事後必定要虛脫昏睡。
但她顧不得了。
“謝景淵……你最好給我撐住。”
葉闌在心底低咒了一聲。袖中的那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滑入掌心。那是她穿越第一天用來殺人的武器,也是他後來送給她的信物。
她沿著幽暗的螺旋石階一路向下。
從第一層到第七層。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依靠著極端的潛行技巧和對人體致命弱點的精準把控,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在她麵前宛如毫無反抗之力的木樁。割喉、刺心、斷脊。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能用一刀解決的絕不用兩刀。
直到她站在了死牢第八層的玄鐵重門前。
門內,傳來刺耳的鐵鏈聲和死士冰冷的逼問。
“九千歲,化骨水潑上去的滋味如何?還不肯開口嗎?”
葉闌的眼眸瞬間被戾氣填滿。她深吸一口氣,猛地一腳踹開了冇有上鎖的玄鐵門。
巨大的轟鳴聲讓門內的四名天字號死士猛然回頭。
迎接他們的,是一抹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寒芒!
葉闌合身撲入,指尖的玄鐵袖箭在空中劃過一道森冷的弧度,直接切開了最前方一人的咽喉。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她的側臉上,襯得那本就冷白的肌膚透出幾分豔鬼般的煞氣。
“有刺客!殺——”
剩下三人反應極快,繡春刀同時出鞘,封死了葉闌所有的退路。
葉闌不退反進,腰肢以一個常人絕難做到的詭異角度向後折去,避開刀鋒的瞬間,掌心一翻,三枚餵了謝明珠特製麻藥的銀針激射而出,精準地釘入三人的死穴。
“砰、砰、砰。”
三具魁梧的屍體頹然倒地。
牢房內,重新歸於死寂。隻剩下火盆裡炭火微弱的劈啪聲。
葉闌緩緩站直身體。因為極度透支體力,她的指尖在不受控製地輕顫。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地上的血泊,看向被吊在刑架上的那個人。
隻看了一眼,葉闌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太慘了。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
男人的囚衣已經徹底碎成了破布條。身上大大小小的鞭傷、烙傷、刀傷交錯,鮮血順著他的腳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彙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最讓葉闌瞳孔震顫的,是他的後背。
為了洗脫謝景淵的嫌疑,他任由宣帝用辣椒鹽水的倒刺鞭抽打。那層用來掩蓋舊傷的偽裝皮肉已經被徹底抽爛、剝離。汗水與血水沖刷乾淨了易容的藥水,露出了他原本的脊背。
在那新添的、血肉翻卷的鞭傷之下。
是橫七豎八、如蜈蚣般盤踞在肌膚上的陳年老疤。
有一道從左肩胛骨一直貫穿到後腰的刀劈傷,深得幾乎曾切斷他的脊骨;有三處明顯的貫穿箭傷,傷口周圍的肌肉呈現出壞死後重生的畸形。
那是七年前,那場坑殺了十萬謝家軍的慘烈戰役中,鎮國公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時,留下的屬於地獄的印記。
這一刻,那個平日裡總是穿著緋紅蟒袍、陰翳暴戾地笑著抄人滿門,總愛吃飛醋、一被撩撥就耳根滴血的九千歲,和當年那個縱馬提槍、死戰不退的年輕將領,在葉闌的眼前轟然重合。
他騙過天下人,把所有的尊嚴踩進泥裡,去當一個遭人唾罵的假太監。他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步步為營,甚至在今夜,為了給她和孩子們拖延時間佈置殺局,甘願主動走入這詔獄死局,任人魚肉。
一向信奉“談感情多傷錢、隻想拿錢退休包小白臉”的葉闌,此刻卻覺得眼眶酸澀得發疼。喉嚨裡彷彿堵了一把帶血的沙子。
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宴無垢,敏銳地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
他以為又是哪來換班的死士,本能地繃緊了殘存的肌肉,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嘶啞低沉的喘息,那是瀕死前的最後防衛。
直到,一雙帶著熟悉薄繭的手,輕輕地、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血肉模糊的脊背。
那雙手在顫抖。
指尖顫抖著停在那道貫穿他左肩、最深的陳年刀疤邊緣,不敢用力,彷彿怕弄疼了他。
熟悉的氣息,夾雜著夜雨的微涼和淡淡的冷香,湧入宴無垢的鼻腔。
他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艱難地掀起沉重的眼皮。透過被血糊住的睫毛,他看清了站在側前方的那個女人。
葉闌冇有穿她平日裡愛穿的素色錦緞,一身沾了血的夜行衣,頭髮被夜雨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那雙總是慵懶、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狐狸眼裡,此刻盈滿了水汽,眼尾紅得像抹了胭脂。
葉闌握著匕首的手抖得幾乎快要拿不住刀。她冇有去看那些新傷,目光隻是死死地盯著他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舊日傷疤。
她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抑著聲音裡的哽咽,開口時,嗓音卻依然破碎得不成樣子:
“謝景淵……”
她叫出了那個他埋藏了七年的名字。
“你這七年……是不是很疼?”